黑风寨的大厅比姜清想的宽敞。虎皮交椅摆了一排,正中间那张最大,铺着整张老虎皮,脑袋还留着,龇牙咧嘴的。震天雷把萧景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自己搓着手站在一边,满脸堆笑。
姜清刚站稳,一个女人从后堂冲出来。
红衣红裙,腰上缠着一条长鞭,脸上擦的粉能刮下来二两。黑风寨二当家,红娘子。她一眼就看见了萧景钰——那家伙虽然浑身是血、脸色惨白,但那张脸确实能打,即便糊着草药泥也遮不住骨相。
红娘子的眼睛亮了。
“哟,这哪儿来的俊俏郎君?”她甩了一下鞭子,绕着萧景钰转了一圈,越看越满意,“大当家的,这人我要了。”
震天雷脸色变了变:“红娘子,这是仙姑的——”
“什么仙姑不仙姑的,”红娘子一挥手,鞭子指向姜清,“哪儿来的野丫头?这男人我看上了,识相的自己滚出去。”
姜清没动。她看了一眼萧景钰——那家伙靠在椅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大概是忍着笑。
红娘子见姜清不动,鞭子一抖,啪的一声抽在姜清脚边,青砖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“聋了?我说这人我要了!做老娘第七任压寨夫君!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鞭痕,又抬头看了看红娘子,笑了笑。
“你要他?行啊,问他答不答应。”
红娘子愣了一下,转头去看萧景钰。萧景钰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干。”
红娘子脸色铁青,鞭子又举起来了。
姜清没再理她。她的注意力在地面上——脚底下踩着的青砖,有一块的颜色不太对。比旁边的砖深一点,像是刚撒了什么东西。
林书生站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个小纸包,眼神闪烁。
显影粉。这玩意儿她以前当河神的时候见过,撒在地上,妖物踩上去会显出原形。当然,对她这个被贬的河神有没有用,她不知道,也不想试。
姜清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丹田里空荡荡的,最后那点神力在拍古松的时候全掏干净了。但她还能感觉到——后山那片林子里,有东西在。很多,很小,但很密集。
马蜂窝。巨型的那种,少说住了几万只黑背马蜂。
她咬了一下舌尖,疼得自己一激灵,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丝灵力。那点灵力不够指挥马蜂,但够发出一个信号——一个简单的、本能的信号:来。
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息。
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嗡嗡嗡,越来越响,像远处有千军万马在跑。
黑压压一片从窗口涌进来。
不是几只,不是几十只,是几万只黑背马蜂。它们飞进大厅,在众人头顶盘旋,翅膀扇出来的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。
震天雷抱着脑袋蹲在地上。红娘子的鞭子掉在地上,人也缩到了桌子底下,只露出半截红裙子。林书生手里的纸包掉了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但马蜂没蛰人。
它们在空中飞舞、穿梭、聚拢,最后——排成了字。
不是歪歪扭扭的,是整整齐齐的四个大字,悬浮在大厅正中央:“仙姑降世。”
笔画清晰,比镇上教书先生写的还工整。
红娘子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震天雷趴在地上,声音都变了调:“仙、仙姑饶命——”
姜清站在马蜂群下面,浑身僵得跟木头似的。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舌尖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,那些马蜂随时可能失控——她现在的状态,维持不了几息。
但她脸上很平静。平静得像是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。
她慢慢抬起手,马蜂群随着她的手势散开,从窗口飞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大厅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姜清走到萧景钰身边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。那家伙沉得要命,她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拖到虎皮交椅前,往下一按。
萧景钰坐上了正中间那把椅子。背后是龇牙咧嘴的老虎头,面前是跪了一地的土匪。
姜清站在他旁边,手搭在他肩膀上,环视了一圈。
“这人,”她指着萧景钰,“是我抢来的禁脔。谁要是打他的主意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,马蜂的嗡嗡声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我让她脸上开朵花。”
红娘子趴在桌子底下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书生第一个跪下来,额头磕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姑奶奶在上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——”
震天雷也跟着磕头,磕得地板咚咚响:“姑奶奶!仙姑奶奶!您说啥就是啥!这寨子里的东西,您随便拿!人您随便用!”
姜清嗯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都起来吧。给我夫君找个干净屋子,弄点热水和药。再煮锅粥,稠一点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要是出了岔子,你们这寨子,就别要了。”
震天雷连滚带爬地去了。红娘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低着头往外走,经过姜清身边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人走光了,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姜清撑着虎皮交椅的扶手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萧景钰伸手扶了她一把,手劲不大,但稳住了。
“你刚才——”他声音很低。
“别说话,”姜清打断他,“你那点伤还没好,别操心我的事。”
“那些马蜂——”
“我说了别说话。”姜清瞪了他一眼,但眼神里没什么力气。她的嘴唇有点发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萧景钰没再问了。他靠在虎皮交椅上,看着姜清撑着扶手慢慢站直身体。
“你欠我一次。”他忽然说。
姜清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刚才红娘子要抢我,是你解的围。欠一次。”
姜清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
“行,记账上。回头利息算清楚。”
她弯腰凑近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戏谑:“将军,你要是真被那女人抢去当压寨夫君,我上哪儿收账去?所以啊,老老实实当我的小白脸,别想跑。”
萧景钰的耳根红了一瞬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不是小白脸。”
“你现在的样子,连小白脸都不如,”姜清直起身,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小白脸好歹脸是白的,你这脸绿的。”
萧景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姜清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对了,刚才那招——马蜂写字,帅不帅?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四个字,歪了。”
姜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然后翻了个白眼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萧景钰靠在虎皮交椅上,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
歪了。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,确实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