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天雷把寨子里最好的屋子腾出来了。
姜清往虎皮交椅上一坐，腿翘在桌沿上，手里抓着一条烤羊腿，啃得满嘴流油。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三碟酱菜、一壶浊酒、一碗肉汤，还有半只没吃完的烧鸡。
“把那软榻再垫高一层，”她嚼着肉，含糊不清地指挥，“被子要干爽的，别拿那些发霉的糊弄我。”
震天雷点头哈腰地应了，亲自去搬褥子。
萧景钰靠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看着她啃羊腿的样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吃撑？”
“不吃饱怎么打仗？”姜清把骨头扔到一边，又撕了一块鸡腿，“厉横那狗鼻子灵得很，最晚明早就到。到时候跑还是打，都得有力气。”
她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根金丝软绳，在手里掂了掂。这玩意儿是从林书生那儿搜出来的，说是以前绑过什么江湖高手，越挣越紧。
姜清把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脚踝上，另一头——系在萧景钰手腕上。
萧景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丝绳，又看了看她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防你跑了，”姜清把结打紧了，拽了拽，挺结实，“也防红娘子半夜来偷人。”
萧景钰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……
半夜，姜清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了。
她睁开眼，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，照在萧景钰脸上。那家伙正侧着身子，用另一只手在解金丝绳的结。手指很稳，动作很轻，但那个结纹丝不动。
“别费劲了，”姜清打了个哈欠，“这绳子吃神力，越拽越紧。你内力没恢复，解不开。”
萧景钰的手指停住了。
姜清翻了个身，想继续睡，但绳子绷着，翻不过去。她不耐烦地扯了一把，整个人反而被拽了过去——直接砸在萧景钰身上。
两人脸对脸，距离不到三寸。
萧景钰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，温热的，带着点草药味。姜清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在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把——那是她睡前让震天雷准备的山鸡血，还没用。
她二话不说，把那把血糊在萧景钰脸上。
萧景钰被冰得一激灵：“你——”
“别动，”姜清用手指把血抹匀，从额头涂到下巴，连脖子都没放过，“厉横明天要是搜山，你这张脸太扎眼。涂点血，看着像受伤了，混过去。”
萧景钰被她按着脑袋涂了一脸血，动弹不得。手腕上的金丝绳绷得紧紧的，越挣扎越紧，最后整条胳膊都被拉直了。
姜清涂完了，退后一点看了看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，睡觉。”
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这次没拽绳子，两个人之间的金丝绳松松垮垮地垂着。
萧景钰躺在那里，脸上糊着冰凉的山鸡血，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麻。
他没再挣扎，闭上眼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山下就炸了锅。
“报——！”一个土匪连滚带爬冲进大厅，“山下好多人！穿黑衣服的，拿着刀，还带着火弩！”
震天雷手里的碗掉在地上，摔得稀碎。他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看向姜清：“姑奶奶，要不、要不咱们把人交出去——”
姜清一脚踹在他膝盖上，震天雷扑通跪了。
“交人？交谁？”她蹲下来，拍了拍他的脸，“交了你也是死。血影卫不留活口，你不知道？”
震天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去，让人把后山那些麻袋全搬过来，堆在寨子门口。”姜清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“再弄点山羊和野猪，拴在栅栏旁边。”
“要、要那些干啥？”
“让你搬就搬，哪那么多废话！”
……
山寨入口，姜清蹲在地上，把一块块石头摆成奇怪的图案。那些石头是从麻袋里倒出来的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石，但她每一块都用手掌焐了一下——把身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气息蹭上去，微乎其微，但对山里的畜生来说，够用了。
山下，厉横的人开始往上冲。
火弩箭嗖嗖地飞上来，木栅栏烧得噼里啪啦响。土匪们躲在掩体后面，连头都不敢露。
第一批死士冲到了寨门口。
姜清打了个响指——没响，手指头抖了一下，但那股意思传出去了。
拴在栅栏旁边的几只山羊先动了。它们本来在低头吃草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屁股，猛地抬头，眼睛发红，低着头就往前冲。角顶在第一个死士的肚子上，那人惨叫一声，往后倒，撞翻了后面两个，三个人一起滚下斜坡。
然后是野猪。
那几头野猪是被土匪从后山抓来的，本来圈在栏里养着，这会儿栏门一开，它们跟疯了似的冲出来。獠牙翻着，嘴里冒着白沫，横冲直撞。死士们在山道上站不稳，被野猪撞得东倒西歪，有的摔进沟里，有的滚下悬崖。
厉横站在山下，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掉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他正要下令放第二轮火弩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风声——
一只老鹰从树冠上俯冲下来，爪子精准地抓在他左眼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
厉横捂着眼睛蹲下去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老鹰爪子上勾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，翅膀一扇，飞走了。
他的一只眼珠子，没了。
“大统领！”旁边的死士围上来扶他。
厉横推开他们，用剩下那只眼盯着山上的寨子，声音阴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：“放火烧山。把这片林子，全烧了。”
……
姜清站在寨子最高处的哨塔上，看着山下那些黑点开始往后退。
她没高兴。
退不是撤，是换打法。
山脚下的树冠开始冒烟——不是一两棵，是一整片。火借着风势往上蹿，浓烟滚滚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震天雷在底下嚎：“完了完了！火烧上来了！寨子保不住了！”
姜清从哨塔上下来，脸色也不好看。她没想到厉横这么狠，连自己人的命都不顾了——放火烧山，山下那些受伤的死士也活不成。
她走到萧景钰身边。那家伙靠在墙根，脸上的山鸡血已经干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硬壳，看着跟伤得很重似的。但他眼神清醒得很。
“得走。”姜清说。
“往哪走？”
姜清看了看后山的方向。那边是悬崖，但悬崖底下是河——她闻得见水汽。
“跳崖。”
萧景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认真的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？”姜清蹲下来，开始解脚踝上的金丝绳。解了两下，没解开——昨晚系得太紧，现在手指头又抖，使不上劲。
萧景钰伸手，一把拽住绳子，猛地一扯。
金丝绳崩断了。
姜清愣了一下——这绳子她昨晚用神力加持过的，普通人扯不断。萧景钰的内力——
“恢复了一点，”萧景钰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“不多，够用。”
姜清盯着他看了两息，没多问。她转身冲震天雷喊：“带上你的人，往后山撤！悬崖底下有河，跳下去死不了！”
震天雷犹豫了半息——看了看山下冲上来的火势，又看了看姜清那张冷着的脸。
“撤！都往后山撤！”
土匪们一窝蜂往后山跑。红娘子跑在最前面，鞭子都不要了。林书生抱着那把破扇子，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
姜清站在最后面，等所有人都跑过去了，才拽着萧景钰往后山走。
火已经烧到寨子边缘了，木头噼里啪啦地响，热浪烤得人脸疼。
萧景钰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前面跑远的土匪，压低声音：“厉横那只眼睛——是你让老鹰啄的？”
姜清没回答，拽着他继续走。
“你连老鹰都能使唤？”
“山里的东西，多少给我点面子。”姜清头也不回，“别废话了，跑吧。”
两人跑向后山的悬崖。
身后，黑风寨的大厅塌了，虎皮交椅被埋在火堆里，老虎头的眼睛在火里闪了一下，然后什么都不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