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,姜清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交代了。
风灌进嘴里,耳朵嗡嗡响,萧景钰拽着她的手腕,两个人一起往下坠。她闭上眼,把最后那点神力全逼出来,在身下垫了一层风——不厚,但够缓冲了。
落水的那一下还是疼。后背拍在水面上,跟摔在石板上没区别。姜清呛了好几口水,被萧景钰拖着往岸边游。那家伙伤没好利索,但水性比她强,一只手揽着她,另一只手划水,硬是把她拖上了岸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姜清趴在河滩上,吐了好几口水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萧景钰靠在旁边的大石头上,胸口剧烈起伏,但没咳。他看了一眼河面——上游飘下来几块烧焦的木头,是黑风寨的残骸。
“寨子没了。”
“人还在就行,”姜清抹了一把脸,“那帮土匪跑得快,死不了。”
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没摔。环顾四周——这条河比清江宽多了,水流也急,两岸都是芦苇荡。远处有个码头,停着几条货船,但码头上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,正在挨个盘查。
“又是厉横的人。”姜清皱了皱眉。
萧景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目光落在码头边一条旧货船上。船头坐着一个老头,花白胡子,佝偻着背,正在跟黑衣人争辩什么。老头越说越激动,被黑衣人推了一把,差点摔下船。
“陈叔。”萧景钰忽然说。
“谁?”
“我爹的老部下。”萧景钰撑着石头站起来,“他的船被扣了。”
……
两人绕开码头,从芦苇荡里摸到货船后面。陈船头正蹲在船尾生闷气,看见萧景钰从芦苇里钻出来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“少、少爷?”
“陈叔,别出声。”萧景钰压着声音,被他拽进船舱。
姜清跟在后面,浑身湿透,头发上挂着水草,看着跟个水鬼似的。陈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陈叔,船怎么被扣了?”
“哎——”陈船头叹了口气,“厉横那个狗贼,说要办什么‘河神娶亲’,把运河全封了。所有船只能进不能出,说是要给河神爷送新娘,祈福保平安。其实就是搜人!”
他看了一眼萧景钰,压低声音:“少爷,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那厉横拿着你的画像,挨个船搜,说抓到了赏千金——”
“陈叔,”萧景钰打断他,“河神娶亲,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就在今天!码头上正办着呢!”
……
码头上搭了个简易祭坛,红布条在风里飘。一群老百姓被赶来看热闹,脸上没什么喜色,都是被逼来的。
厉横站在祭坛高处,左眼蒙着块白布,血渍从布底下渗出来。他剩下那只眼盯着河面,眼神阴冷。
两个壮汉抬着一个红木箱走过来,箱子上贴满了符咒。箱子里传出哭声,闷闷的,是个年轻姑娘。
“河神娶亲——送新娘下河!”
壮汉把箱子抬到河边,底下垫着木板。一个穿红马褂的媒婆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香,嘴里念念有词。
姜清蹲在芦苇荡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
水面底下不对劲。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鱼,是人。几道黑影潜伏在水下,手扒着河底的石头,身子随着水流晃动。他们在等箱子下水,从底下拉人。
水鬼。厉横养的死士,专门在水下杀人。
姜清咬了咬牙,扭头对萧景钰说:“你藏好,我去去就来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解手。”
她钻出芦苇荡,猫着腰绕到祭坛后面的棚子里。媒婆正背对着她,往香炉里插香,嘴里嘟囔着祭词。
姜清从地上捡了块石头,对准媒婆的后脑勺——犹豫了一下,换成了木棍。石头容易打死人,她虽然抠门,但还没到要人命的地步。
“咚”的一声,媒婆软软地倒下去。
姜清手忙脚乱地剥了她的红马褂套在自己身上,又捡起那把香,低着头从棚子里出来。
壮汉们正要把箱子往河里推,姜清几步冲上去,一把按住箱子。
“等会儿!”她压着嗓子,学着媒婆的腔调,“老爷说了,这箱子的符咒贴得不对,得换一张!”
她从怀里掏出张黄纸——是萧景钰身上那张通缉令,背面被她抹了点口水,又胡乱画了几笔。她把黄纸往箱子上一拍,冲壮汉们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推吧!”
壮汉们面面相觑,但没多问,把箱子推下了河。
“扑通——”
箱子入水的一瞬间,姜清也跟着跳下去了。
水很凉,浑浊得看不清东西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箱子在下沉,水底下那几个黑影正在往箱子那边游。
姜清摸到箱子侧面,手指扣住缝隙,把盖子掀开一条缝。里头那个姑娘已经吓得晕过去了,姜清把她从箱子里拽出来,推给旁边接应的陈船头——老头的船正好从下游划过来,船桨伸到水下,勾住姑娘的衣裳,把人拖走了。
姜清自己钻进了箱子。
她把盖子合上,留了一条缝透气。水底下那几个死士摸过来了,手扒在箱子外壁上,正要往下拽——
姜清的手从缝隙里伸出去,一把掐住了最近那个死士的喉咙。
她的手指冰凉,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肉里。那点神力顺着指尖渗出去,不是治伤的,是——让人窒息的。死士挣扎了两下,嘴里吐出一串气泡,手松开了箱子,整个人往下沉。
其他几个死士察觉不对,转身要跑。姜清没追,她松开箱子,整个人从底下钻出来,绕到他们后面——水流是她的朋友,顺着水势一推,几个死士撞在一起,被暗流卷进了更深的水里。
姜清浮上水面,深吸一口气,又沉下去了。
箱子里没人,她得让箱子看起来“正常”。
她游到箱子底下,双手托住箱底,用身体压着它往下沉。神力从丹田里挤出来,顺着箱子的缝隙往外渗,在周围搅出一个漩涡。
漩涡越来越大,河面上的人都看见了。
……
厉横站在祭坛上,盯着那个漩涡。
箱子沉下去很久了,没有浮起来,也没有血水冒上来。不正常。
“蛇婆,”他喊了一声,“放香。”
一个干瘦的老太婆从祭坛后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铜盆,盆里装着暗黄色的粉末。她把粉末倒进水里,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引蛇香。这东西能逼水下的东西出来——不管是人是鬼。
姜清在水底闻见了。
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,呛得她想打喷嚏。她憋住了,但身体不听话——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,再不上去就得淹死。
她松开箱子,正要往上游,一只手突然从上面伸下来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萧景钰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水,憋着一口气潜到她身边,把她往上拽。两个人一起浮上水面,萧景钰拖着她往船后面游。
厉横在祭坛上看见水面冒泡了,挥手叫壮汉过去捞。
壮汉们把箱子捞上来,打开一看——空的。
“人呢?”厉横的声音变了调,“箱子里的人呢!”
蛇婆趴在水边闻了闻,抬起头,脸色很难看:“有生人下过水。水鬼全折了。”
厉横剩下那只眼眯起来,盯着河面,一字一顿地说:“搜。把这条河,翻过来也要找到她。”
……
姜清被萧景钰拖上船,趴在甲板上咳了好一会儿。
陈船头把船划到芦苇荡深处,用芦苇杆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遮住船身。那个被救的姑娘缩在船舱里,裹着毯子发抖。
“你疯了?”萧景钰浑身湿透,脸色铁青,“一个人跳下去对付四个水鬼?”
姜清咳完了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冲他咧嘴笑。
“我不是河神吗?河神还怕水?”
萧景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
陈船头从船舱里探出头来,小声问:“少爷,这位是——”
“我债主。”萧景钰面无表情地说。
陈船头愣了一下,看看萧景钰,又看看姜清,识趣地缩回去了。
姜清靠在船舷上,看着岸上那些火把和跑来跑去的黑影,忽然开口:“你说,厉横知道箱子里是我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怀疑了。”
“怀疑就对了,”姜清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,“让他猜去。猜来猜去,就顾不上搜船了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在水里,是怎么杀那个水鬼的?”
姜清眨了眨眼,没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还夹着几根水草,指尖微微发白,神力又耗光了。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她没心疼。
“将军,”她忽然说,“我要是说,我真是河神,你信不信?”
萧景钰沉默了很久。
河面上,火把的光映在水里,晃来晃去。厉横的人在岸上喊话,声音隔着芦苇荡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
“信不信的,”萧景钰说,“你先把欠我的命还了再说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记账上。利息照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