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婆站在竹排上,手里摇着一个铜铃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脚下摆着三个竹篓,篓口打开,里头的东西正往外爬——不是一条两条,是几十条水蛇,黑的、花的、青的,细长的身子扭动着,顺着竹排边缘滑进水里。
引蛇香的味道顺着河面飘过来,那些蛇闻见了,齐刷刷地往木箱的方向游。
姜清在水底看见了。
几十条蛇,排成一条线,像箭一样射过来。领头的是一条青色的水蛇,比其他的都大,背上有一条金线,在浑浊的河水里闪着光。
她没躲。她在水底睁开眼,盯着那条青蛇。
河神的气息从她身上荡出去——不是神力,是更底层的东西。是刻在骨头里的,是这条河记得的。三年前她管着这片水域的时候,这条青蛇还没孵出来呢。但河水的记忆传给下一代,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
青蛇游到她面前,停住了。脑袋歪了歪,信子吐出来,在她指尖碰了一下。
然后它转过身,带着身后那几十条蛇,调了个方向。
水底下那几个死士正潜伏在木箱周围,等着捞人。他们没注意到蛇群——等注意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青蛇缠住了第一个死士的脚踝,绕了两圈,收紧。第二个死士被三条花蛇缠住了胳膊,动弹不得。第三个最惨,四五条蛇缠在他脖子上,他不敢挣,越挣越紧。
死士们在河底挣扎,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,但一个都浮不上去。
萧景钰在船上看不下去了。
木箱那边半天没动静,姜清也没上来。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实在等不住了,从鱼舱的暗门滑进水里。
水很浑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憋着一口气往下潜,手摸着河底的石头往前摸。小腿上突然一疼——不知道谁在水下安了钩镰枪,铁钩子划破了他的裤腿,切开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在水里散成一片淡红色。
他咬住牙没松气,但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。胸口的伤又开始疼,手脚发软,整个人往下沉。
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揽住了他的腰。
姜清的脸凑到他面前,水草挂在头发上,眼睛在浑浊的河水里亮得不像话。她另一只手按在他嘴唇上,一团温热的什么东西被塞进他嘴里——不是实物,是气,是那种带着腥甜味的水汽,顺着喉咙往下走,灌进肺里。
肺里的灼烧感消失了。
萧景钰瞪大眼睛。他能呼吸了。在水底,能呼吸。
姜清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拽着他往更深处潜。河底有一道废弃的水闸,铁栅栏上全是锈,被水草缠得严严实实。姜清单手按在铁锁上,神力一震,锈蚀的锁芯咔嚓一声弹开了。
水闸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是以前管水的人用的,废弃了好多年。里面有半人高的空间,空气稀薄但够用。姜清把萧景钰推进去,自己也钻了进来。
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别乱动,”姜清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以前是我——以前管水的人修的,厉横不知道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——伤口不深,但血还在流。姜清从衣裳上撕了根布条,三两下给他缠上了。
“你刚才给我吸的那口气——是什么?”
“河神的恩赐,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值十两银子,记账上。”
萧景钰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“你真的是——”
“嘘。”姜清捂住他的嘴,指了指头顶。
水面上有动静。竹排划水的声音,蛇婆在骂人,声音又尖又利:“我的蛇呢!谁动我的蛇了!”
青蛇带着蛇群游到了竹排边上。它们没有攻击蛇婆,只是围着竹排打转,把水面搅得哗哗响。蛇婆低头一看,自己的宝贝蛇全在底下,但一条都不听使唤了。她气得跺脚,伸手去够第二个竹篓——里头装着第二桶毒粉,更烈的那种,沾水就能毒死一河鱼。
青蛇从水里窜出来,尾巴一甩,精准地抽在竹篓上。竹篓翻了,毒粉全撒在蛇婆自己身上。
蛇婆惨叫一声,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粉末,但越拍越散,粉末钻进眼睛里、鼻子里、嘴里。她脚下一滑,从竹排上栽进河里,扑腾了两下,被青蛇带着蛇群围住了。
不是咬她,是缠着她。几十条蛇把她裹成一个球,在水面上浮浮沉沉。蛇婆连叫都叫不出来了,嘴里灌满了河水。
岸上的人乱成一团。有人扔绳子,有人划船去捞,但蛇群不让靠近,谁伸手就咬谁。
厉横站在祭坛上,剩下那只眼眯成一条缝。他看着河面上那个“蛇球”,忽然转身,从旁边的侍卫手里夺过一把弓。
箭搭上弦,对准了水面。
他没射蛇婆,射的是木箱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钉在木箱上,箱子裂开一道缝。厉横盯着那道缝,等着看有没有血水冒出来。
没有。箱子里是空的。
他的脸色沉下来。
……
姜清在水闸里听见了箭矢入水的声音,闷闷的,不远。
“他在试你,”萧景钰低声说,“看你在不在箱子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清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,手指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。神力顺着水波荡出去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木箱周围的水流突然变急了,漩涡重新出现,把裂开的箱子卷进深处。箱子撞在河底的石头上,碎成几块木板,被暗流冲散了。
厉横看见了。箱子碎了,没人从里面浮上来。
他放下弓,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撤。”他转身走下祭坛,声音冷得像刀子,“封住上下游,我不信他们能飞。”
岸上的人撤了。蛇婆被捞上来,浑身是水,满脸是血,嘴唇发紫,抖得像筛糠。她的蛇全跑了,一条都没回来。
……
水闸里安静下来。
姜清睁开眼,从石壁上坐直身体。她伸手在旁边的淤泥里摸了摸,摸到一根竹管——空心,一头通到岸上,另一头通到水底。
监听用的。厉横让人把竹管插在河底,岸上的人贴着耳朵听,能听见水下的动静。
姜清低头看了看竹管,又看了看旁边一团不知道烂了多久的臭鱼烂虾。她咧嘴笑了,把那团臭东西塞进竹管里,塞得严严实实,还用神力往里推了推,确保能推到岸上那头。
岸上,一个负责监听的黑衣人正把耳朵贴在竹管口上,等着听水下的声音。
一股恶臭从竹管里喷出来,糊了他一脸。
“呕——”
他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会儿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……
姜清从水闸里钻出来,浮上水面,深吸了一口气。
萧景钰跟在后面,小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。他游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姜清看了看岸上——火把已经撤了,码头上黑漆漆的,只有几个巡逻的黑影在晃动。
“先回船上,把你那个陈叔和那个姑娘接上。然后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顺着运河往下走,出了厉横的地盘,找个地方给你养伤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把账结了,”姜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该回哪儿回哪儿。我继续过我穷日子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,没说话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姜清的头发散在水里,水草缠在上面,看着乱糟糟的,但她眼睛很亮。
“将军,”她忽然说,“你刚才在水底下,是不是以为我死了?”
萧景钰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姜清笑了,“你那个脸色,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她转身往船的方向游,游了两下,回头冲他喊:“快点!水凉,别泡久了!泡出病来又得花钱买药!”
萧景钰跟在她后面,游得很慢。
小腿上的伤还在疼,胸口的伤也没好利索。但他发现一件事——从认识这个女人到现在,他的伤虽然反复崩开,但恢复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好几倍。
每次她碰过的地方,都会有一股温热留在骨头里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人该有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