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横在岸上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。那根竹管里喷出来的东西,臭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。黏糊糊的,黄不拉几,糊了他一手。
“点火!”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声音都变调了,“把水面给我点了!”
死士们把早就备好的火油坛子砸进河里,油花浮在水面上,薄薄一层,火光一闪——河面烧起来了。
火不大,但铺得开,顺着油膜往外蔓延,把整片水域照得通红。热浪烤在水面上,姜清在水底都感觉到了——水温在升,虽然不至于烫伤,但再泡下去,跟煮饺子也没区别。
她闭着眼,双脚踩在河底的淤泥里,往下沉。
脚底下有东西。很大,窝在泥里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但姜清知道那不是石头——那东西的鳃在动,一开一合,带起的水流把她的裙摆掀得一鼓一鼓的。
她蹲下身,手掌按在那东西的头上。
粗糙的皮肤,黏糊糊的,有两根长长的须子从嘴边伸出来。鲶鱼。老鲶鱼,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种,窝在河底最深的泥坑里,天塌了都不管。
姜清的神力探出去,像一根针,扎进鲶鱼那团混沌的意识里。
醒醒。
鲶鱼没动。
姜清又扎了一下。醒醒!你祖宗叫你!
鲶鱼终于动了一下。两根长须子摆了摆,两只小眼睛在黑暗中睁开,浑浊的,但里头有东西——是这条河最古老的记忆。它认得她。认得这个气息。
姜清翻身骑上鲶鱼的背,手指抠住它鳃边的硬壳。另一只手伸出去,拽住了萧景钰的袖子,把他拖过来。
“抱住它的须子。”她的声音在水底闷闷的,但萧景钰听清了。
萧景钰看着眼前这张比门板还宽的鱼头,沉默了一瞬,伸手抱住了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鱼须。
鲶鱼动了。
不是游,是弹。像弓弦松开,整个身体从淤泥里弹射出去,尾巴一甩,水流被劈开一道口子。姜清趴在鱼背上,头发被水流扯得笔直,眼睛睁不开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水面在逼近,火光在头顶,热浪一波一波地压下来。
鲶鱼破水而出。
那一瞬间,姜清睁开眼。
数吨重的河水被鲶鱼的身体带起来,像一堵墙似的往前推。水面的火油被这股巨浪直接拍熄了,连烟都没来得及冒。鲶鱼整个身体腾出水面,月光照在它青黑色的背上,滑溜溜的,泛着金属似的光。
三米多长。不算最大的,但在这条运河里,它就是王。
鲶鱼落回水面的同时,尾巴甩了起来。不是刻意的,是它跃出水面的惯性——那条大尾巴横扫过来,带着几百斤的力道,结结实实抽在祭坛正中央的木柱上。
木柱断了。
不是慢慢裂开,是直接断成两截。上半截飞出去,砸在旁边的帐篷上,帐篷塌了。祭坛上的红布、香炉、供品,全稀里哗啦往下掉。
厉横站在祭坛边上,刚拔出剑,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——鱼尾就到了。
那一尾巴抽在他胸口,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,摔在岸边的泥潭里,脸朝下,啃了一嘴烂泥。剑不知道飞哪儿去了,头盔也掉了,头发散了一脸。
他从泥潭里撑起半个身子,吐了一口泥水,剩下那只眼盯着河面上那条巨鱼,瞳孔缩成了一个点。
“给我——”他想喊人,喉咙里灌了泥,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,“给我射——”
没人动。
死士们站在岸边,手里的刀举着,腿在抖。那条鲶鱼在水面上游了一圈,背鳍露出水面,像一把大刀,划开河面,朝他们的方向过来了。
有人扔了刀,转身就跑。跑了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陈船头在货船上早等着了。姜清下水之前就跟他说过:看见火光灭了,就解缆绳。
老头手抖,但动作不慢。缆绳一解,船帆没来得及升,他正发愁怎么划——鲶鱼已经游到了船尾,脑袋顶在船板上,轻轻一推。
货船动了。
不是慢慢漂,是被推着走,像有人在后头推了一把。鲶鱼的力气太大了,船头劈开水面,越走越快,从水闸的缝隙里钻过去,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栅栏甩在后头。
水闸上面站着两个守卫,低头看着底下那条巨鱼推着船过去,手里的火把举着,谁也没敢扔。
姜清趴在鲶鱼背上,等船过了水闸,才拍了拍鲶鱼的脑袋。
行了,回去吧。
鲶鱼摆了摆尾巴,沉进水底,不见了。
姜清在水里游了两下,扒住货船的船舷,翻了上去。浑身上下湿透了,头发上挂着水草和泥巴,左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光着脚踩在甲板上。
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从厉横的帐篷残骸里钩出来的,一块铜牌,上头刻着字。通关文牒。
姜清把铜牌在袖子上擦了擦,对着月光看了看,咧嘴笑了。
“这玩意儿,值不少钱吧?”
萧景钰靠在船舷上,浑身湿透,脸上还挂着水。他看着姜清——这个女人蹲在甲板上,光着一只脚,头发跟水鬼似的,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骑的那条鱼——”
“鲶鱼。”姜清把通关文牒塞进怀里,“老熟——老在这条河里,见过。”
萧景钰没追问。他靠在船舷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很大,河面上波光粼粼的,货船顺水往下走,两岸的芦苇往后倒。陈船头在船尾掌舵,那个被救的姑娘裹着毯子坐在船舱里,已经睡着了。
姜清拧着头发上的水,拧完了,把湿头发往后一甩,走到萧景钰旁边坐下。
“将军,想什么呢?”
“想你的账。”
“想还了?”姜清眼睛一亮。
“在想怎么还不完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大声,把船舱里那个姑娘都吵醒了。
“还不完就慢慢还,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不急。”
货船顺流而下,两岸的黑影越来越远。
厉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。他看着河面上那条货船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,剩下那只眼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追——”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捂着胸口咳嗽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旁边一个死士小声说:“大统领,水闸被冲坏了,船过不去。”
厉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修!明天天亮之前,修不好,我杀你全家。”
死士捂着脸跑了。
厉横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河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这条河底下,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被拍断的两根肋骨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河神……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没人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