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船在灵药镇码头靠岸的时候，萧景钰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不是装的。之前在运河那一通折腾，他胸口的伤又裂了，小腿上被钩镰枪划的口子泡了水，肿得跟馒头似的，整个人烧得滚烫，嘴唇干裂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姜清从镇上借了辆板车，把他撂上去，铺了层干草，推着走。萧景钰躺在车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意识倒是清醒的，就是动不了。
“你就不能找个大夫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找大夫不要钱？”姜清推着车，头也不回，“我就是大夫。你那条命都是我救回来的，还找什么大夫。”
萧景钰闭上嘴，不说话了。
灵药镇比灵泉镇大得多，街上人来人往，卖药的铺子一家挨一家。姜清推着板车刚进镇口，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。
一个姑娘蹲在地上，抱着个竹篓，竹篓翻了，草药撒了一地。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绸缎的胖子，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，手里拿着棍棒。
“柳叶儿，你别不识抬举！”胖子的声音又尖又利，“一文钱一株，全卖给我，这是规矩！你不卖，以后别想在灵药镇采药！”
姑娘抬起头，脸上有一道红印子，像是被人扇过。她咬着牙，声音发抖：“万掌柜，这草药市面上三文钱一株，你一文钱收，我喝西北风去？”
万掌柜冷笑一声，一脚踢翻了她的竹篓，冲家丁一挥手：“打。打完了，草药全拿走。”
家丁们举着棍子就上。
姜清把板车停在路边，看了两眼。那姑娘抱着一捆草药缩在地上，棍子还没落下来，但看这架势，少不了要挨几下。
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草——是被踩断的，叶子蔫了，根也烂了一半。姜清把草捏在手心里，指尖那点微弱的神力渗进去，草茎里的水分重新流动起来，烂根上冒出几根白须，蔫了的叶子舒展开，顶端开出一朵小白花。
前后不过三息。
她走上前，把那株开了花的草往万掌柜面前一递。
“这位掌柜的，你的草药，踩断了多可惜。”
万掌柜低头一看，愣住了。那株草他认识，是再普通不过的野草，连药都算不上。但现在这株草——根须完整，叶片翠绿，顶上还开着花。
他抬头打量姜清。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光着一只脚，推着个板车，板车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。怎么看都不像有来头的人。
“你谁啊？”
姜清把草往耳朵上一别，笑了笑：“我？海外归来的妙手仙姑，路过贵地，借个道。”
万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仙姑？就你？”
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萧景钰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忽然提高嗓门：“行啊，既然你是仙姑，那就露一手给大伙看看！”
他指着街边一个瘫坐在地上的乞丐。那乞丐左腿肿得跟水桶似的，皮肤发黑，脓水顺着小腿往下淌，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“这条腿，镇上的大夫都说要锯。你要是能治好他，我就信你是仙姑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都等着看热闹。
姜清看了一眼那条腿，又看了一眼万掌柜。这人不信她，但也不完全不信——他在试她。试好了，他有好处；试砸了，他正好踩着她立威。
她走到路边的水沟旁，弯腰抓了一把黑泥。泥是烂的，稀糊糊的，里头还混着烂叶子和小虫子，臭烘烘的。
姜清背对着人群，把泥捧在手心里，低头往泥里吐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带着丹田里最后一丝神力，混进泥里，泥巴的颜色变了——从黑色变成深褐色，臭味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。
她转身走到乞丐面前，蹲下来，把那把泥糊在他腿上。糊得厚厚一层，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踝，连脓水带烂肉全盖住了。
乞丐疼得叫了一声，想缩腿，被姜清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动了我不管了。”
乞丐咬着牙，浑身发抖。
围观的有人摇头，有人笑。泥巴糊腿，这算什么医术？
但没过多久，笑声没了。
乞丐不抖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——泥巴干了，裂开几道缝，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脓水，是清亮的液体。腿上的红肿消退了不少，颜色从黑紫变成了暗红。
姜清把泥巴揭下来，底下的皮肤虽然还是肿的，但已经不流脓了。乞丐试着动了动脚趾——能动。他扶着墙站起来，腿虽然还是弯的，但能着地了。
他走了两步。
围观的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了锅。
“神了！真是神仙！”
“泥巴都能治病？这是什么手段？”
“仙姑！仙姑给我也看看！”
万掌柜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难看，是——精明。他挤开人群，满脸堆笑地凑到姜清面前：“仙姑，方才多有得罪！您看您远道而来，风尘仆仆的，不如到我万药堂歇歇脚？吃住全包，分文不取！”
姜清看了他一眼，没急着答应。
她走回板车旁边，低头看了看萧景钰。那家伙躺在车上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，看着确实像是快断气的样子。但他眼睛睁着，正盯着她看。
姜清弯腰，手伸到干草底下，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。
萧景钰闷哼一声，脸上的痛苦表情更真实了。
“别乱动，”姜清压低声音，脸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样子，“我家这个废柴管家，旧伤复发，得用上好的药材吊着。我这次来灵药镇，就是为了找一味药——地龙参。”
她提高了嗓门，让围观的人都听见：“谁要是能提供地龙参的线索，我拿神药换。”
人群中议论纷纷。地龙参，这东西听说过，但没人见过。说是长在地下暗河边上，几十年才出一株，能续命吊气，比人参还金贵。
万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“仙姑，地龙参这东西，可遇不可求啊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万药堂倒是有些年头的老药材，虽说比不上地龙参，但给这位……管家吊命，应该是够的。”
他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先到店里歇着，咱们慢慢聊。”
姜清推着板车跟他走。萧景钰躺在车上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你刚才掐我那下，使那么大劲干什么？”
“不使劲不像，”姜清压低声音，“你那个脸色本来就白，但眼神太清醒了，不像要死的人。掐一下，皱皱眉，看着才像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掐的是我腰上的旧伤。”
姜清低头一看——手按的位置，正好是他之前被竹签划伤的地方，纱布底下渗了点血出来。
“哎呀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不好意思，掐偏了。下次注意。”
萧景钰闭上眼，不想说话了。
姜清推着板车，跟在万掌柜后面，走进万药堂的大门。门脸挺气派，里头摆满了药柜，但姜清一进去就闻见了——好些药材年份不够，以次充好。这人的生意经，不老实。
她没吭声，脸上挂着笑，心里在盘算。
地龙参的事儿，这姓万的肯定知道点什么。就算不知道，也得让他觉得自己知道。只有这样，他才会把真正的好东西拿出来。
萧景钰在板车上又咳了两声，这回是真的咳，不是装的。姜清低头看了他一眼，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——烫得厉害。
她皱了皱眉，步子加快了几分。
先进去再说。这人真不能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