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圆谷的入口,姜清停下了脚步。
她拉着萧景钰的手腕,站在谷口那块裂了缝的石头旁边,没往里走。萧景钰感觉到她的手指收紧了——不是紧张,是那种猎犬闻到猎物时肌肉绷紧的劲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闻见了吗?”
萧景钰嗅了嗅。空气里有股潮气,还有腐烂的树叶味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草木灵气没了。”姜清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面上,掌心贴着泥土,“这地方以前有灵脉,现在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她感觉到的是死气。不是普通的荒芜,是那种神祇陨落或者被封印之后残留的气息。她以前在河底见过被镇压的水怪,周围的水就是这种感觉——死水,不动,不流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姜清弯腰捡了块石子,往谷口的浓雾里扔进去。石子飞进去,没有落地的声音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,无声无息。
萧景钰的手按上了剑柄。
浓雾里走出一个人。不是厉横的人,是个老头,白胡子,佝偻着背,肩上扛着一捆枯木。他从雾里走出来,像是从墙里穿出来似的,无声无息。
老头看见姜清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不是见着陌生人的笑,是——认出来了。
“青涟使,好久不见。”
姜清的眼神变了。青涟使——这是她当河神时候的职衔,被贬之后,没人这么叫过她。
“你谁啊?”
“小老儿以前是这儿的土地,”老头把枯木放下,搓了搓手,“青涟使被贬之后,这地方的灵脉断了,小老儿也跟着失了职。这些年,一直在等您回来。”
萧景钰的剑出了半寸,剑锋抵住老头的咽喉。老头没躲,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姜清。
“将军别急,”老头说,“小老儿要是想害人,就不会出来了。谷里有人布了阵,专克神灵。青涟使现在这状态进去,走不出十步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姜清问。
“带路。”老头指了指山谷深处,“小老儿知道一条暗道,能绕过阵法。条件是——青涟使找回神力之后,帮小老儿重回仙班。”
姜清盯着他看了两息。老头的眼神很诚恳,但姜清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说“重回仙班”的时候,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一下。人在说谎的时候,眼珠子会往左转,这是她以前在河神庙里听香客闲聊时知道的。
她没拆穿,反而笑了:“行啊,带路吧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,折了几下,塞进萧景钰后背的衣领里。萧景钰感觉后心贴上了一片温热的湿气,像有人拿热毛巾敷着。脑子里的昏沉感散了一些,眼前的幻象也淡了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灵符,”姜清压低声音,“保你清醒的。别多问,跟着走。”
……
三人进了谷。雾气越来越重,脚下的路看不清,踩下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姜清注意到路边有些石碑,倒了一半,上面的字被青苔盖住了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走到一处枯井旁边,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声音——像哭,又像唱,呜呜咽咽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萧景钰的脚步停了。
他看见了。
边关的战场,血流成河。他手下的兵,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,有人被刀劈开了脑袋,有人抱着断腿在地上爬,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。
“将军——”
“救救我——”
“别丢下我们——”
萧景钰的手握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他朝空气挥了一剑,劈开了什么,但那个东西又合上了,更多的幻象涌上来。
姜清回头看见他的眼神——涣散的,瞳孔里映着她看不见的东西。
她没犹豫,反手一记手刀劈在白胡子老头的脖子上。
老头没躲,挨了这一下,脖子歪了歪,但没倒。他转过头来,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青涟使,您这是——”
“少废话,”姜清掐住他的衣领,“定风珠在哪儿?”
老头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你不给也行,”姜清的手指掐进他脖子上的皮肉里,指尖那点微弱的神力探进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“土地公的神印在胸口,你信不信我给你掏出来?”
老头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——狰狞。
他怪笑一声,整个人像烟雾一样散开,从姜清手指间溜走了。那捆枯木掉在地上,摔成几段,断面是黑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
四周的地面突然亮起来。暗红色的纹路从枯井边蔓延开去,像血管一样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脚下的土地。
厉横站在枯井的井沿上。
他左眼蒙着白布,右眼通红,手里捏着一张正在燃烧的血符。符纸烧到一半,化成灰,从他指缝里飘下去。
“灭魂阵,”厉横的声音在雾里回荡,“专门为你们这些——不人不鬼的东西准备的。”
地面裂开了。
黑色的锁链从土里射出来,带着泥土和碎石,精准地缠上姜清的双踝。铁链冰凉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一碰到她的皮肤就开始发烫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骨头里烤出来。
姜清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锁链,试着挣了一下。挣不开。神力被压住了,丹田里那点仅存的东西被锁链封死,一滴都挤不出来。
萧景钰听见她的闷哼声,从幻象里挣脱出来。他看见姜清被锁链缠住脚踝,整个人往下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土里。
他一剑劈下去,斩在锁链上。火星四溅,锁链纹丝不动。
“没用的,”厉横站在井沿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“这阵锁的是神,不是人。将军,你要是想活命,现在杀了她还来得及。”
萧景钰没理他。他蹲下来,用手去扯姜清脚上的锁链。铁链烫得他掌心冒烟,皮肉黏在铁环上,一扯就撕下一层皮。
“别碰!”姜清喊了一声,“烫!”
萧景钰没停。他把剑插进锁链和脚踝之间的缝隙里,用剑身当杠杆,撬了一下。锁链松了半分,但姜清的脚踝被勒出一道血痕。
厉横从井沿上跳下来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他手里多了一把短刀,刀刃上涂着暗绿色的东西,在雾里泛着光。
“将军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”
萧景钰站起来,挡在姜清前面。
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伤还没好利索,但握剑的手很稳。
厉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,那就一起死。”
他一挥手,更多的锁链从土里射出来,缠向萧景钰的腿。
姜清蹲在地上,手指抠进泥土里。她的神力被锁链封住了,但她还能感觉到——地底下有东西。不是灵脉,是水脉。月圆谷底下有暗河,很深,但还在流。
她闭上眼,把锁链封不住的那最后一丝气息往下送。不是神力,是河神的本能——找水。
水脉在底下涌动,被什么东西压着,出不来。但她感觉到了,就在脚底下,三丈深。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萧景钰的后背。
“将军,”她声音很低,“信我吗?”
萧景钰头也没回:“信。”
“那你站着别动,别躲。”
姜清双手按在地面上,掌心贴着泥土,把全身的重量压下去。
她在赌。
赌这条暗河还记得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