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在头顶凝成一张脸。很大,大到遮住了半个天空。五官模糊,但声音很清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。
“青涟使姜清,天庭罪人。醉酒戏龙,渎职失责,贬为凡人,永不复用。”
姜清蹲在地上,脚踝上的锁链勒得她骨头疼。她抬头看着那张脸,忽然笑了。
“醉酒戏龙?你们编瞎话能不能换个新词?”
黑雾没理她,继续往下说,声音越来越大,像雷一样滚过来:“自废神印,可免一死。否则,形神俱灭。”
姜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——是之前在灵药镇弄的,划破的时候流了点血,淡金色的,干了之后跟普通血痂没什么区别。
她捡起地上萧景钰掉的那把断剑,在手心又划了一道。新的伤口比旧的那道深,血涌出来,不是一滴两滴,是顺着掌纹往下淌。她把血抹在脚踝的锁链上,锁链上的符文闪了闪,暗了几分。
阵法的红光弱了一瞬。
厉横感觉到了。他站在井沿边上,身子晃了晃,嘴角溢出黑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——那把匕首已经扎进去了半寸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他把匕首又往里推了一截,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,但阵法红光重新亮起来,比刚才更亮。
“今天,你们谁也别想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。
萧景钰站在姜清前面,剑横在身前。他看见的幻象不是战场——是姜清。她被天雷劈中,从天上掉下来,浑身是火,落进江里,沉下去,不见了。
“不——”
他吼了一声,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,剑尖一转,不劈幻象,劈的是身侧那根刻满符文的石柱。一剑,两剑,三剑。石柱裂了,符文的红光断了一截。厉横喷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跪在井沿上,但他的手还攥着胸口的匕首,没松。
姜清脚踝上的锁链松了半圈。
她没急着挣,而是盯着阵法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——井底深处,有一团蓝光。很小,像萤火虫,但很亮。那不是普通的灵气,是她的。是她被贬的时候被人从魂魄里抽走的东西,锁在这口井底下,当了三年镇物。
她看见了。
不是醉酒,不是渎职。是她查河道淤积的时候,在运河底下撞见了一根铜管——从京城直通到入海口,偷的是国运水脉。整条运河的水位被人为压低,好让南边的粮船走不快,北边的粮价往上涨。谁受益,谁干的。
她写了折子,还没递上去,就被贬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姜清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被阵法的轰鸣盖住了。但她自己听得很清楚。
她挣开锁链,纵身跃入枯井。
阵法红光追上来了,像无数把刀,割在她胳膊上、背上、腿上。衣裳破了,皮肉翻开,血珠子往外冒。她没停,往下坠,伸手去够那团蓝光。
黑雾凝成一只巨手,从天上拍下来。五指张开,掌心的纹路清晰得像山沟,带着风声,压向井口。
萧景钰没躲。他把剑插进地里,双手撑住剑柄,用身体挡在井口上方。巨手拍在他背上,他整个人往下一沉,膝盖磕在井沿的石头上,骨头响了一声。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姜清脸上。
姜清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不是掉下去了,是停住了。她的手指够到了那团蓝光,冰凉冰凉的,钻进她掌心的伤口里,顺着血管往上走。脚踝上的锁链崩断了,符文烧成灰,被风吹散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钰。那家伙弓着背,撑在井口上面,浑身是血,但眼睛还睁着,盯着她看。
“拿到了?”他问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姜清没回答。她从井里升起来,不是爬,是升。脚底下有一团寒气托着她,冰凉刺骨,但稳得很。她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发亮——水滴的形状,淡蓝色的,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像纹身,又像胎记。
她站在井沿上,看着天上那张黑雾凝成的脸。
“你说你是什么东西来着?”她问。
黑雾没回答。那只巨手又抬起来了,五指张开,准备再拍一次。
姜清抬手,对着那张脸,弹了一下手指。
“啪。”
很轻的一声,像弹走一只苍蝇。
井底的寒潮涌上来了。不是水流,是寒气,白茫茫的,从井口喷出去,像一条龙抬起头。寒气撞上黑雾,那张脸开始变形——五官歪了,轮廓散了,边缘的雾气被冻成冰碴子,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巨手停在半空,五指僵住了,指节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姜清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歪了歪头。
“幻象这玩意儿,我才是祖宗。你在天庭学了几年,就敢出来丢人?”
黑雾里传出一声闷哼,不是厉横的声音,是更远的、更老的、带着回音的那种。那张脸彻底碎了,雾气散开,露出后面的天空——灰蒙蒙的,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。
厉横跪在井沿的另一边,匕首还插在胸口,人已经不动了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散了,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。阵法红光灭了,锁链碎成铁渣,符文烧成灰,风一吹就散了。
萧景钰撑着剑站起来,膝盖晃了晃,没倒。他看着姜清——她额头上的水滴印记还在发光,但已经淡了不少。衣裳破了好几处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她站得很直,腰背挺着,跟平时那个抠门、骂人、讨价还价的女人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姜清打断他,走过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但按在他脉搏上的力道很稳。“你背上的骨头断了两根,肋骨至少裂了三根。站着别动,我看看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她。她又变回那个抠门的农女了,眉头皱着,嘴里嘟囔着“又要花钱买药”、“这账什么时候能还完”之类的话。额头上的水滴印记已经彻底淡了,皮肤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刚才那个——”
“什么刚才?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你被幻象迷了眼,看见的都是假的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
姜清从衣裳上撕了根布条,缠在他手腕上——刚才撑剑的时候,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还没止住。她缠得很紧,勒得萧景钰嘶了一声。
“忍着。”她打了个结,把多余的部分塞进去,“骨头的事回头再说。先离开这儿,厉横死了,他那些手下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看了一眼井底。那团蓝光不见了,井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走吧。”她拽着萧景钰的袖子,往谷外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厉横的尸体。他跪在井沿边上,匕首还插在胸口,血已经不流了。
“疯子。”姜清低声说了一句,转过头,继续走。
萧景钰跟在她后面,步子很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布条——系得很难看,歪歪扭扭的,但很结实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额头上的东西,我没看错。”
姜清没回头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雾里。身后的枯井安静了,连风声都没有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井沿上,照着厉横那张已经僵硬的脸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半个月亮,冷冷的,像一颗死了的珠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