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浮上半空的时候，自己都有点懵。
她刚才在井底拿回神印碎片，那团蓝光钻进掌心，顺着血管往上窜，她以为顶多就是伤口好快点。结果现在她站在半空中，脚下踩着空气，跟踩实地面一样稳当。额头上的水滴印记烧得发烫，像有人拿烙铁按在那儿。
谷里的黑雾疯了似的往她这边涌，像是要把她吞了。但那些雾一碰到她周身的寒气，就凝成黑色的冰碴子，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“不是说好只剩一丝吗？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，自己都没听清。
厉横站在井沿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脚踝已经变成了灰白色，粗糙的、裂纹密布的石头。石化往上蔓延，过了小腿，到了膝盖。他张嘴想喊什么，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——姜清低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不是恨，是冷，冷到他嗓子眼都被冻住了。
姜清深吸一口气。丹田里那股新拿回来的力量还不听话，横冲直撞的，她索性不压了，顺着它的劲儿往外放。
暴风雪从枯井口喷出来。
不是慢慢刮起来的那种，是“砰”的一下炸开的，像有人在谷底点了个炮仗。三息之内，整座月圆谷被冰层盖住了。树成了冰雕，石头成了冰雕，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——有的蹲在树后，有的趴在沟里，全停住了。冰从他们脚底往上爬，冻住腿、腰、胳膊、脸，最后连头发丝都结了冰。
厉横站在最前面，保持着抬手的姿势，脸上的惊恐凝固得清清楚楚。风吹过来，他碎了。不是一块一块掉的，是整个人像沙雕一样散开，冰碴子混着灰，飘了一地。其他死士也一样，哗啦啦地碎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姜清看着这一幕，想说什么，嘴还没张开，额头上的光就灭了。
她往下掉。
风灌进嘴里，耳朵嗡嗡响，她连叫都叫不出来。
萧景钰是被那阵寒气冻醒的。他从地上爬起来，膝盖不听使唤，跑了两步摔一跤，爬起来再跑，手肘磕在冰面上，皮都蹭掉了。他跑到枯井旁边的时候，姜清正好落下来。
他接住了。
后背砸在冰面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，但手没松。姜清趴在他胸口，浑身冰凉，衣裳上挂着霜，额头上的印记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他抱着她，能感觉到心跳——很慢，但还在。
“你他妈的——”他声音发抖，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，“你下次能不能打个招呼？”
姜清没反应。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，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。冰凉的，带着水腥气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，”他说，“河神也好，妖怪也好。你欠我的命，我得自己收回来。所以你得活着。”
姜清睫毛动了动，没睁眼。
萧景钰抱着她站起来，腿抖了两下，稳住了。他往谷外走，没回头。身后那些冰雕还在碎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下雨。
出了谷口，天快亮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——然后停住了脚步。
天上挂着月亮。红的。暗红色，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。月光照在城墙上，整座城都泡在血色里。
姜清睁开眼，看了一眼那轮红月，又闭上了。
“他们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气若游丝。
“谁？”
“京城里的。”她把脸往他衣领里埋了埋，“祭坛开了。比厉横那个大一百倍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她。她缩在他怀里，跟只冻僵的猫似的，头发上还挂着冰碴子。
“怕不怕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姜清闷声说。
“那还去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，笑声被风吹散了：“账没还完呢。你死了我找谁要去？”
萧景钰嘴角弯了一下，没说话，抱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血月挂在头顶，照着这一瘸一拐的两个人，和那条通往京城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