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来得比姜清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一早,青松院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。沈氏带着周嬷嬷和两个丫鬟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脸上挂着那种当家主母惯用的笑——嘴角往上翘,眼睛不笑。
萧景钰还没醒,躺在床上,呼吸比昨天重了些。姜清坐在床边,正用湿布擦他的额头。水是她从枯井底下的淤泥里挤出来的,澄了半天,还是浑的。
“姑娘,”沈氏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,“我这儿有一颗赤龙丹,专治内伤。你签了这个,药就是你的。”
姜清拿起来看了一眼。“自贬为妾”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,底下还有几行小字,大意是自愿放弃一切名分,在侯府为奴为婢。
她把纸放回去,没说话。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走到那口枯井边上。青石板还盖着,昨天她试了试,没掀动。
今天她再试。
双手扣住石板边缘,膝盖微曲,腰背发力。石板上全是干苔藓,滑不溜手的,她的手指抠进石缝里,指甲断了一截,疼得她皱了皱眉。
石板动了。两百多斤的东西,被她一点一点掀起来,翻倒在井沿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地上砸了个坑。
周嬷嬷从屋里追出来,伸手就推姜清的肩膀:“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,夫人给你脸——”
姜清没躲。她脚底下踩着的地方,正好是昨天那根竹管插进去的裂缝。她脚尖往下压了压,把最后那点神力顺着裂缝踩进地下。
“砰——”
枯井里炸了一声。不是普通的响,是那种闷雷似的声音,带着回音,从井底往上翻。一股黑水从井口喷出来,水柱子一人多高,又腥又臭,黑得像墨汁。
周嬷嬷站在井口边上,被水柱子迎面冲上,整个人飞出去两米远,摔在花坛里,后背砸碎了两盆兰花。黑水糊了她一脸,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全是,她张嘴想叫,又灌进去一口。
沈氏站在屋门口,被溅了一身。丝绸披风上全是黑点子,脸上也崩了几滴,她用帕子擦了一下,越擦越花。
“你——”沈氏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干了什么?”
姜清站在井边,浑身也溅了不少黑水,但她没擦。她低头看着井口,语气平淡:“这院子底下的地脉堵了,冤气散不出去。你不让我开炉炼药,这黑水迟早灌满整座侯府。”
沈氏咬了咬牙,冲外面的护卫喊:“把井口给我堵上!”
两个护卫跑进来,搬了块石头往井口上盖。石头刚放上去,院子里的地砖开始往外渗水——不是从井口,是从砖缝里。墙角、台阶底下、花坛边上,到处都在冒黑水,细细的,像喷泉一样,滋滋地往外涌。
姜清站在水中间,脚底下的砖缝倒是干的,一滴水都没渗出来。
沈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——黑水正顺着砖缝往她鞋底蔓延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水也跟着往前漫了一步。
“夫人,”一个丫鬟小声说,“这院子邪性……”
沈氏瞪了她一眼,但腿在抖。
屋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萧景钰醒了。他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睛睁着,正看着门口。他没说话,只是咳了一声——那种带着威压的咳嗽,像是喉咙里有口痰,又像是刻意咳给人听的。
沈氏的脸色变了。她不怕姜清,但她怕萧景钰。这人虽然躺在那里半死不活,但他是定北侯,是这个府里真正的主人。
“婶母,”萧景钰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的恩人,你也敢动?”
沈氏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把赤龙丹往桌上一扔,带着人转身就走。周嬷嬷从花坛里爬出来,浑身黑水,跟在后面跑,鞋都掉了一只。
人走了,院门没锁。护卫把顶门的木杠撤了,悄无声息地退出去。
姜清走到桌边,拿起那颗赤龙丹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丹香扑鼻,但底下压着一股淡淡的苦味——忘忧草。吃了之后内伤能好,但会忘掉最近几个月的事。
她把丹药捏碎了,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可惜了,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好歹是颗药。”
萧景钰靠在床头,看着她:“你刚才那些水——怎么弄的?”
“地底下本来就有水,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我只是帮它找了个出口。”
“那为什么水不往你脚底下漫?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。砖缝确实是干的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大概是那点残存的神力在脚底下撑开了一个无形的罩子,水渗不过来。
“运气好。”她把话题岔开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——刚才掀石板的时候,她在井沿底下摸到的,用油布包着,塞在砖缝里。“这什么?”
萧景钰看了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书房密室的钥匙。”
“密室里有药?”
“有。还有别的。”
姜清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,冲他笑了笑。
“将军,你昏迷的时候,你婶子逼我签自贬为妾的文书。这事你知道吗?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
姜清把钥匙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这次不收你钱。但你欠我个人情,回头记得还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闭上眼,靠在枕头上。院子里还在冒水,但声音小了很多,细细的,像下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