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的动作比姜清想的快。她还没进书房找密室,周嬷嬷就带着四个婆子堵在了青松院门口。
“夫人有令,请姜姑娘去祠堂请罪。”
姜清靠在门框上,把钥匙在手里转了转:“请什么罪?”
周嬷嬷被黑水冲过之后老实了不少,说话都不敢大声,但话还是那些话:“无名无分擅闯侯府,按族规,祠堂跪三天,祖宗定夺。”
姜清想了想。沈氏急着把她弄进祠堂,肯定不是为了请罪。那地方八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——或许跟那半份“国运药引”有关。她把钥匙收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,走吧。”
萧景钰在床上动了一下,像是要起来。姜清回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那家伙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起来也是添乱。
祠堂在侯府最深处,比青松院还靠里。院子很大,但阴森森的,树冠遮得严严实实,阳光透不进来。正堂里供着几十块牌位,香炉里的灰不知道多久没清了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沈氏站在牌位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藤条。看见姜清进来,她脸上浮起一层冷笑。
“跪下。”
姜清没跪。她抬头看屋顶——横梁很粗,但颜色发暗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。这是劣质木料,水分没干透就架上去了,年头一长,朽得快。而且祠堂建在地势最低的地方,底下的水汽往上返,梁柱根部已经发黑了。
“我说跪下!”沈氏提高了嗓门,藤条在空气里抽了一声脆响。
姜清低下头,假装要跪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曲起,掌心朝下,虚空抓了一把——祠堂外面是干涸的景观池,池子底下连着暗渠,通到后山的水脉。她抓的不是水,是水汽。那股看不见的湿气从池底的淤泥里升起来,聚在祠堂上空,越聚越厚,凝成一片乌云。
沈氏举起藤条。
天上打了个雷。
“轰隆——”
很响,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砸了一锤子。沈氏手一抖,藤条掉在地上。周嬷嬷缩着脖子往门口退。姜清站着没动。
第二声雷响的时候,雨下来了。不是普通的雨,是那种盆泼似的大雨,只下在祠堂顶上,旁边的院子一滴都没有。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,瓦缝里的泥灰被冲掉了,水渗进椽子,顺着横梁往下滴。
横梁发出一声闷响。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拧了一下,“嘎吱——”然后就是“咔嚓”。
梁断了。
从中间裂开,一端砸在供桌上,牌位飞了一地。屋顶跟着塌了一块,瓦片、木头、灰土,稀里哗啦往下掉。沈氏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,被一根断椽子压住了肩膀,趴在地上动弹不得。周嬷嬷被砸倒的屏风拍在底下,只露了半条腿在外面,腿在抖。
姜清站在废墟中间,身上一滴水都没沾。不是她挡住的,是那些雨水——到了她头顶就自动偏开了,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供桌被砸碎之后,底下的地砖露了出来。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,边缘有道缝,像是被人撬开过。她蹲下来,手指扣进缝里,把砖掀起来。
砖底下是个暗格。一截发黄的襁褓,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,手指一碰就碎。旁边压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生辰八字,底下盖着沈氏的私印。
姜清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贱婢李氏,生子不详,克父克母,压于祠堂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把木牌揣进怀里。
祠堂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比之前多得多。有人在喊:“老夫人到——”
姜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塌了一半的祠堂门口,一个老太太被人搀着走进来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褂子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她没看沈氏,也没看周嬷嬷,盯着姜清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就是那个——救了钰儿的人?”
姜清点头。
老夫人又看了一眼她脚底下的暗格,看到了那块被掀开的地砖,目光顿了顿。她的表情没变,但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
“这里脏,”她转身往外走,步子很稳,“到我房里说话。”
姜清跟在她后面,经过沈氏身边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。沈氏趴在碎木头底下,脸上全是泥水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。
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正中间,跟祠堂完全是两个样子。亮堂,干净,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,开得正好。
老夫人坐下之后,屏退了左右。她没问姜清是谁,也没问萧景钰的伤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你手里那块木牌,给我看看。”
姜清递过去。
老夫人接过来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氏进门二十年,侯府夭折了三个孩子,”她说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,“我一直查不到证据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姜清说。
老夫人点了点头。她抬头看着姜清,目光忽然锐利起来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祠堂那场雨——不是你招来的?”
姜清没回答。她看了一眼窗外。侯府外面的天上,那轮红月还在,白天都能看见一个淡淡的轮廓,挂在云层上面。
“老夫人,”她说,“先把府里的事处理了吧。将军的伤还没好,药被人换过,密室打不开。这些事,比我的身份要紧。”
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行,”她站起来,拿起拐杖,“先救人。救完了,你再跟我解释——那块木牌上的字,你怎么认识的。”
姜清跟在她后面,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断了两根,掌心全是泥,还有那道被断剑划破的旧伤,已经结痂了,痂底下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,一闪就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