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嬷嬷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，姜清正在院子里跟一棵枯松较劲。那树死了好几年了，根扎得深，她双手抱着树干，腰背发力，青筋暴起，愣是把树连根带泥拔了出来。树干扔在墙边当柴火，树根甩出的泥点子溅了一地。
周嬷嬷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个比脸盆还大的泥坑，腿肚子抖了一下。
“姜姑娘，夫人让送来的雪莲精粹，趁热喝——”
姜清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走过来看了一眼。碗里的汤药颜色不对。雪莲精粹应该是淡金色的，这碗发浑，底下还有沉淀。她端起来闻了闻，一股酸涩味压着药香，底下是软筋散。
“你先喝一口。”姜清把碗递回去。
周嬷嬷往后退了一步：“这是给将军的药，奴婢怎么敢——”
“试毒都不会？”姜清往前逼了一步。
周嬷嬷脸色变了，转身就往屋里跑，端起碗要往萧景钰嘴里灌。姜清一步跨进去，夺过碗，一只手捏住周嬷嬷的下颌。周嬷嬷挣扎了几下，嘴被撬开了，一碗药汤灌进去，呛得她直咳嗽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
没到十息，周嬷嬷腿一软，瘫在台阶上，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。
姜清拎着空碗出了青松院。
锦绣阁的门关着，里头有人说话。姜清一脚踹开门，门栓断了，两扇门撞在墙上弹回来。沈氏坐在梳妆台前，旁边站着个丫鬟，手里捧着个锦盒。看见姜清，沈氏尖叫了一声。
姜清走过去，一把揪住沈氏的衣领，把她按在梳妆台上。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，粉盒碎了，胭脂撒了一桌。
“你干什么！来人——”
“别叫。”姜清腾出一只手，拉开梳妆台下面的暗格。里头藏着三盒东西——一盒淡金色的药膏，是真正的雪莲精粹；两盒白色粉末，跟刚才碗里的一模一样。
姜清把两盒假药粉倒进桌上的茶杯里，又拎起旁边的茶壶，浇了半壶热水进去，搅了搅，端到沈氏嘴边。
沈氏紧闭着嘴，脑袋乱晃。姜清把碗搁在桌上，从梳妆台上拔了根金簪，一簪子钉穿沈氏的袖口，把她的袖子钉在桌板上。沈氏挣了两下，袖口撕开一道口子，没挣动。
“喝不喝？”
沈氏咬着牙，瞪着姜清，不说话。
姜清把碗放下，从暗格里把那盒真的雪莲精粹揣进怀里，又打开旁边的柜子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补品——老山参、鹿茸、灵芝，全是上好的。她扯了块桌布，包了两包，拎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沈氏。她还趴在梳妆台上，袖子被金簪钉着，动弹不得。桌上的假药粉散了一桌，糊在她脸上，白花花一片。
“下次再送假药，”姜清说，“我给你炖一锅，管够。”
回到青松院，周嬷嬷还瘫在台阶上，手脚软得像面条，眼珠子能动，身子动不了。姜清从她身上跨过去，进屋关门。
萧景钰躺在床上，烧还没退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睁着。他看了一眼姜清怀里的布包，又看了一眼窗外台阶上的周嬷嬷。
“你又干什么了？”
“拿药。”姜清把布包拆开，老山参、鹿茸、灵芝摆了一桌。她从怀里掏出那盒雪莲精粹，打开盖子，一股清香弥漫开来，是淡金色的膏状物。
姜清抠了一小块，放在手心里，闭上眼，指尖渗出一丝温热——不是神力，是体温，把那小块药膏捂化了，掺了半碗温水，搅匀。
“喝了。”她端到萧景钰嘴边。
萧景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——淡金色的，清澈，有股淡淡的草木香。他喝了一口，药液入喉，温热的，顺着喉咙往下走，到了胸口，那股灼烧感退了一些。
他喝完半碗，闭上眼，呼吸平稳了不少。
姜清把剩下的半碗放在床头，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萧景钰的睫毛动了动，没睁眼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还值多少钱。”姜清说，“你那婶子给你下软筋散，想让你瘫在床上起不来。你那个二弟，连木牌上写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上来抢，被人当枪使。你那个奶奶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她什么都知道。祠堂底下压着孩子的事，她知道。沈氏换药的事，她也知道。但她不说，等着我来闹。闹完了，她好收场。”
萧景钰睁开眼，看着头顶的床帐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姜清愣了一下。“走哪儿去？”
“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。你拿了药，救了我的命，账算清了。留在这儿，只会被卷进更深的泥坑。”
姜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断了两根，掌心全是泥，还有那道被断剑划破的旧伤，痂已经掉了，底下是新生的嫩肉，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。
“走什么走，”她把被子往萧景钰身上一拽，“账还没还完呢。你欠我的，加上利息，够你还一辈子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窗外，那轮红月的轮廓又深了一些，挂在屋檐上面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姜清把桌上的补品收拾好，码在墙角。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周嬷嬷——她还瘫在那儿，没人来管。
“你那个奶奶，”她回头说，“比我想的精。她不是压不住沈氏，是在等我替她动手。”
萧景钰闭着眼，嗯了一声。
姜清把门关上，插好门栓。屋里暗下来，只有床头那碗药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睡吧，”她说，“明天还得炼药。你那伤，光靠雪莲精粹不够，得加点别的。”
“加什么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萧景钰没再问了。他闭上眼，听着姜清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——搬凳子、铺草席、吹灯。然后是草席窸窣的声音，她躺下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
草席那边沉默了几息。
“谢什么谢，记账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