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把萧景钰枕头翻了个底朝天，就翻出三枚铜钱和一叠被雨水泡烂的欠条。欠条上的字都糊了，就剩几个红手印还认得出来。
“你就这点家当？”她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，三文，连碗粥都买不起。
萧景钰靠在床头，脸色还是很差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雪莲精粹的药效上来了，烧退了，人清醒了，就是站不起来。“我的东西，都被沈氏搬空了。”
姜清把三文钱揣进怀里，弯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。萧景钰半边身子压在她肩膀上，腿使不上劲，几乎是拖着走。“去哪儿？”
“听说你在闹市有间铺子，叫听雨轩。去收了。”
“那铺子被沈氏的远亲占了。”
“占了好啊，”姜清推开院门，“占了就不用装修了。”
听雨轩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，门脸挺大，三层楼，但招牌被拆了，换成了“聚财赌坊”四个字。里头吵吵嚷嚷的，十几个赌徒围在桌子边上，骰子声、叫骂声混成一片。姜清把萧景钰放在门口的一张破椅子上，自己进了门。
庄家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，看见进来个女人，衣裳破破烂烂的，光着一只脚，笑出了声：“要饭的去别处——”
姜清伸手拿起桌上的实心骰盅，五指一收。铜制的骰盅在她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，然后——碎了。不是裂开，是碎成渣，铜片从指缝里掉下来，砸在桌上叮叮当当响。
赌坊安静了。
“这铺子原主来收了，”姜清拍了拍手上的铜渣，“一刻钟，净场。”
赌徒们面面相觑。庄家的脸色变了，从柜台后面叫了几个人出来——都是膀大腰圆的地痞，手里拿着棍棒。为首的那个二话不说，挥拳就朝姜清脸上招呼。姜清侧身让过拳头，顺手抓住他的腰带，把人拎起来，往屋顶上扔。那人的脑袋撞在主梁上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梁断了半截，瓦片哗啦啦往下掉，人挂在梁上晃悠，吓得哇哇叫。
剩下几个地痞看了一眼挂在半空晃悠的同伙，扔了棍子就跑。赌徒们也跟着往外涌，有人连桌上的钱都没来得及拿。庄家缩在柜台后面，被姜清拎着后领扔了出去。
一刻钟，赌坊空了。
姜清把“聚财赌坊”的招牌拆了扔在街上，转身去后院找能用的东西。后院角落里有一口枯井，井边的树上捆着一个人——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，满脸油汗，嘴被破布堵着。姜清把布扯了，胖子喘了口气就开始嚎：“女侠救命！我是被他们绑来的！我就是个卖茶叶的——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王胖子。不不不，王德贵。”
姜清把绳子割了，指了指前面：“这茶馆以前你管过？”
“管过三年，”王胖子揉着手腕，“将军买下之后就是我看着。后来被沈家的人占了，我赌输了钱，被他们扣了——”
“行，以后你还管。”姜清转身走到枯井边上，往里看了一眼。井底干得裂了口子，土都是白的。她把手伸进井口，指尖朝下，闭上眼。护城河的水脉在脚底下三丈深的地方，隔着厚厚的土层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股潮气，冰凉冰凉的，从地底往上渗。
她没动神力，那东西用一次少一次。她用的是河神的本能，是这条水脉对她这个身份的本能回应。
井底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爆炸，是水压顶开土层的声音。一股清泉从井底涌上来，开始是细细的一股，然后越来越大，水柱子冲到井口半尺高，溅出来的水花打在姜清脸上，冰凉的，带着泥腥味。
王胖子看呆了。
姜清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空着的大水缸：“把缸灌满。明天开始，这茶馆重新开张。”
“卖什么茶？咱们的茶叶早被搬空了——”
“不卖茶。”姜清走回前厅，从萧景钰怀里把那块将军腰牌掏出来，挂在柜台正中央。铜牌擦干净了，在日光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。“卖真相。”
“啥？”
姜清指了指腰牌：“这块牌子挂在这儿，那些想求将军办事又进不去侯府的人，自然会来。来了就得消费，消费就得花钱。你给他们沏茶，一壶收十两。”
王胖子的嘴张着，合不上了。
萧景钰坐在门口的破椅子上，全程没说话。他看着姜清把腰牌挂好，把柜台擦干净，把碎木头踢到一边，指挥王胖子搬桌椅。这个女人脚上还光着，衣裳破了好几个洞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站在那间满地狼藉的茶馆里，指指点点的，跟个包工头似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好的？”他问。
姜清白了他一眼：“在你家翻出三文钱的时候。”她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，“将军，你那三文钱我先用了，买了两斤茶叶末子。记账上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门外——街上人来人往，有人往茶馆里探头，看见那块腰牌，脚步慢了，又走了。但迟早会有人进来的。京城里想找萧景钰办事的人，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。
姜清从后院端了碗水出来，递给他。水是井里刚涌出来的，清亮亮的，碗底沉着几粒沙子。
“将就喝。等赚了钱，给你买好茶。”
萧景钰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水很凉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地下水特有的涩味。但入喉之后，舌尖有一丝回甘——不是水的味道，是她的味道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口井，是你弄的？”
姜清没回答，转身去招呼王胖子搬桌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