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听雨轩的门还没开,整条街就被官兵封了。
不是沈氏的人。是长公主的车驾。凤头銮驾停在茶馆门口,前后跟着两排带刀侍卫,街两边看热闹的人被赶到十丈开外。王胖子从后门溜进来,脸都白了:“东家,长公主来了!说是丢了东西,要找您查!”
姜清正在后院洗脸,把手上的水甩了甩,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厅。长公主已经下车了,站在门口台阶上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凤钗,脸上的粉敷得恰到好处,看不出年纪。
“你就是那个能用水查事的?”长公主的声音不高,但自带威压。
“是我。”姜清靠在门框上,没请她进去。
长公主的侍女脸色变了,刚要开口,被长公主抬手拦住。她看着姜清,目光锐利:“先帝御赐的定情玉佩丢了。哀家怀疑是宫里人动的手脚。你帮哀家查,查到了有赏。”
姜清没动。“查可以,但您得站着查。我这茶馆小,容不下贵人。”
侍女的脸都绿了。长公主盯着姜清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在台阶上站定。“行。”
姜清走到院子中间,双手平展,掌心朝上。水缸里的水、井里的水、护城河的水——京城地下所有排水渠的水汽同时震动,从地缝里升起来,在听雨轩上空凝成一道透明的屏障。水汽流转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出长公主寝殿的画面:梳妆台、床榻、窗台、一只波斯猫蹲在角落里,脖子上挂着个项圈,项圈上挂着一块玉佩,在猫毛底下晃荡。
长公主认出来了。“是哀家的玉佩!没丢,是掉在猫脖子上了——”
她转头看姜清,姜清已经把水汽散了。整个人靠在门框上,脸色有点白,手指尖微微发抖。水汽散去的瞬间,画面碎了,从天上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毛毛雨。
长公主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,亲手递到姜清面前。“从今日起,你是哀家的知音。谁敢动你这茶馆,便是与哀家为敌。”
姜清接过金牌,掂了掂,金的,实心的,分量足。她把金牌挂在柜台正中央,跟萧景钰的腰牌并排挂着。
“长公主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那猫,该喂了。饿急了什么都叼。”
长公主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笑得很大声,跟之前那个端着架子的贵妇人判若两人。“有意思。回头哀家让人送两筐鱼过来,喂你的井。”
车驾走了。街上的封锁撤了,排队的人又涌上来,比昨天还多。姜清靠在柜台上,手指还在抖。刚才那一下抽得太狠了,京城底下所有的排水渠、暗沟、下水道全摸了一遍,她现在脑子嗡嗡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萧景钰从二楼走下来。没扶扶手,自己走下来的。腿还是有点软,但步子稳了不少。他走到姜清身后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。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上,一股温热从那里灌进来,顺着脊背往下走,到了丹田,被什么东西拦住了——他灌进来的内力跟她的神力不是一路货,融不到一块儿,但那股热量把她的精气神暖回来不少。
姜清缓过来了,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。“将军,你这内力恢复得够快的。昨天还站不起来呢。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萧景钰收回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。姜清刚才散水汽的时候,盆里剩的半盆洗手水全泼在他靴上了,皮面泡得发胀,走一步吱一声。
“靴子该换了,”姜清说,“记账上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,看了一眼门外。人群外面,站着一个白袍男人,手里托着个罗盘,正朝这边看。隔着几十个人,看不清脸,但那人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像根钉子钉在那儿。
“那人——”
“看见了。”姜清把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,“灵台阁的人,手里那个罗盘一直在抖。我散水汽的时候就在了。”
“灵台阁主司马玄,专门替皇帝观星象、测吉凶的。”
姜清低头写字,头也没抬。“观星象的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因为你弄出来的动静,比星象大。”萧景钰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刚才那一手,半个京城的人都看见了。天上的水幕,比城墙还高。”
姜清的手顿了一下。她当时只顾着把画面弄清晰,没想过遮掩。现在想想,确实太扎眼了。
“司马玄这个人,什么来头?”
“皇帝的人。也是——盯着我的人。”
姜清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萧景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暗了暗。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,不是恨,是——忌惮。
她把账本合上,把长公主的金牌从柜台上取下来,塞进怀里。“金牌我收了,人情我先欠着。你那边的粮草,王胖子已经送出去了。第一批,够萧家军吃半个月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你拿我的腰牌招揽生意,拿长公主的金牌当靠山,拿赚来的钱养我的兵。你图什么?”
姜清想了想。“图你欠我的账能还上。你要是兵败了、死了,我找谁要去?”
萧景钰沉默了很久。门外排队的喧哗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有人在抱怨等太久了。
“司马玄会来找你的。”他说。
“来就来呗。”姜清把茶碗里凉了的茶倒掉,重新沏了一碗,推到萧景钰面前。“喝茶。你现在是个废人,别操心那么多。”
萧景钰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叶末子泡的,涩得舌头都麻了。但他没吐,咽下去了。
姜清看着他把茶喝完,忽然笑了。“将军,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喝我煮的东西,都是皱着眉头的。现在不皱了。”
萧景钰放下碗。“习惯了。”
姜清没接话,低头继续写字。萧景钰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,听着门外吵吵嚷嚷的人声,忽然觉得,这间破茶馆,比侯府那个空荡荡的青松院,更像家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