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玄来的时候,姜清正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数钱。铜板、碎银子、金瓜子,分门别类码了一桌,她数一遍,王胖子在旁边记一笔。门被推开,风灌进来,桌上的铜板被吹得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姜清没抬头。她闻见一股味道——朱砂、黄纸、还有那种长期待在香火堆里熏出来的陈腐气。
“这儿今天歇业了。明天赶早。”
“奉天承运,灵台阁奉旨查办妖术惑乱一案。”声音不尖不沉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念祭文。“即日起,听雨轩查封。”
姜清睁开眼。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黑色禁卫服的灵台阁弟子,手里捧着黄纸封条。为首那人一身白袍,手托罗盘,正是昨天在人群外面盯梢的那个。司马玄。
他走进来,目光越过姜清,扫了一眼柜台上的金牌和腰牌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。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枚铜钉——三寸长,钉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泛着青光。抬手就射。
姜清侧头。铜钉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红木柱子上。“砰”的一声,整根柱子炸了。不是裂开,是炸成碎木片,木屑飞了一屋,柜台上的铜板被震得噼里啪啦掉在地上。
姜清从躺椅上站起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柱子的残骸——碎得跟刨花似的,连块整的木头都没剩下。这东西要是钉在脑袋上,脑袋也得碎。
“灵台阁办案,都用这种手段?”
司马玄把罗盘端平,指针正对着姜清,抖得厉害。“妖物现形,本官自当收押。”
姜清没退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一拳砸向司马玄胸口。拳头砸在他白袍上,像砸在一块铁板上——闷响,震得她手骨发疼。白袍底下有东西,符文法衣,专克术法的。
司马玄纹丝不动。“拿下。”
禁卫围上来了。萧景钰的剑比人快。他从柜台后面闪出来,拔剑,横在姜清身前。剑气扫过,前排两个禁卫的封条被削成两半,黄纸碎片飞了一屋。
司马玄看着他,眼神冷下来。“萧将军,私藏妖物,可是大罪。”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萧景钰剑尖指着地面,手腕没抖。
姜清站在他身后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把满屋的人都笑愣了。她指着司马玄腰间的乾坤袋,笑得直不起腰。“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?敢不敢打开给大家看看?”
司马玄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袋子,脸色变了。
姜清没等他反应过来,指尖微动。司马玄乾坤袋里那一叠符纸——全是画好了朱砂纹路的成品——同时自燃了。火从袋口蹿出来,烧得噼里啪啦响,浓烟滚滚,朱砂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司马玄慌忙去拍,火越拍越大,袖子也着了,白袍上烧了好几个洞。
禁卫们手忙脚乱地帮上司灭火,有人拿袖子扇,有人用脚踩,乱成一团。茶馆门口围了一群看热闹的,指指点点:“灵台阁搞什么?在人家店里烧符纸?这是什么邪教仪式?”
司马玄的脸被烟熏得黢黑,白袍烧了好几个洞,头发也燎了一撮。他从浓烟里退出来,咳了好几声,从袖中摸出一张黑色的符纸,往天上一甩。
符纸在半空自燃,化作一团黑烟,从门缝里钻出去。片刻之后,城外传来铺天盖地的翅膀扇动声——蝙蝠。数百只蝙蝠从城郊的山洞里涌出来,黑压压一片,直扑听雨轩的屋顶。瓦片被撞得哗哗响,有几只从烟囱里钻进来,在屋里乱飞。
姜清抬头看着那些蝙蝠,皱了皱眉。这些东西不是冲着人来的,是冲着屋顶来的。它们在撞梁、掀瓦、扯椽子,要把房子拆了。
萧景钰一剑劈落两只蝙蝠,抬头看了一眼屋顶——主梁已经被撞出好几道裂缝了。他拽住姜清的手腕,把人往门口拖。
“走!”
姜清挣开他的手,没走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抬头看着那些蝙蝠,深吸一口气,发出一声低啸。那声音不高,但很尖,像指甲划过瓷碗,刺得人耳膜疼。蝙蝠群在半空顿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然后四散飞走,一只都没留。
司马玄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幕,脸色铁青。他带来的禁卫已经被烟熏跑了一半,剩下的几个捂着鼻子站在街上,手里的封条都掉了。
“姜清,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跑不了。”
“跑?”姜清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“我哪儿都不去。我这茶馆开着,长公主罩着,将军守着。你要封,拿圣旨来。拿张灵台阁的破文书,糊弄谁呢?”
司马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禁卫们跟在后面,一个比一个狼狈。街上的人指指点点,有人笑出了声。
萧景钰把剑插回柜台上,看着姜清。“你刚才那声啸——是河神的威压?”
“不是,”姜清弯腰捡地上的铜板,“是学猫叫。蝙蝠怕猫,你不知道?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——瓦片碎了好几块,主梁裂了,得修。姜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叹了口气。
“修房子的钱,从司马玄的账上扣。下次见他,让他赔。”
“他不会再来了。”萧景钰说。
“来不来都行,”姜清把捡起来的铜板扔回柜台上,“下次他来,我把他的罗盘扔井里。”
门外,人群还没散。有人在议论刚才那阵蝙蝠,有人在说灵台阁烧符纸的事,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姜清把门关上,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。她靠在门板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又断了一根,指尖渗了点血出来,淡金色的,在昏暗的屋子里闪了一下。
她把手指含在嘴里,嘬了一下,血止住了。
“姜清。”萧景钰站在她身后。
“嗯?”
“你那声啸,不是猫叫。”
姜清没回答。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把长公主的金牌和萧景钰的腰牌重新挂好,又从地上捡起司马玄掉的那张封条,看了一眼,扔进垃圾桶。
“将军,你伤没好,别老拔剑。刚才那一下,伤口又裂了吧?”
萧景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——白衣服上渗了一点红,不多。姜清从柜台下面翻出药膏,扔给他。“自己涂。我手脏。”
萧景钰接过药膏,没涂,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像不像神仙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像吗?”
“不像。”萧景钰打开药膏,往胸口抹了一把,“神仙没你这么抠门。”
姜清把桌上的铜板拢成一堆,用布包好,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。“抠门怎么了?抠门才能攒住钱。你那萧家军,三万张嘴等着吃饭呢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,靠在柜台上,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。关窗、锁门、吹灯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柜台上一盏小油灯,火苗被风吹得晃。
“明天,”姜清忽然说,“你去把侯府那间密室打开。里面的东西,该见光了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姜清把油灯吹灭。“司马玄今天来,不是冲我,是冲你。他背后的人坐不住了。我们得比他们快。”
黑暗中,萧景钰的声音很轻。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