蝙蝠还在飞。更多了。
司马玄那张黑符烧完之后,城郊山洞里的蝙蝠像被捅了窝似的往外涌,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个天空。听雨轩的屋顶瓦片被掀得哗哗响,碎瓦掉在地上摔得稀烂,椽子露出来了,有几根已经被撞裂了。
王胖子抱着脑袋从后院跑进来,一头扎进水缸里,只露个屁股在外面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姜清没理他。她从后院拖出一根竹管,两米多长,胳膊粗细,是之前搭棚子剩下的。她把竹管一头插进井里,另一头架在井沿上,双手握住竹管中段,深吸一口气。
丹田里那点东西——不算神力,更像是河神的“气”——被她压进竹管里。井水顺着竹管往上涌,不是慢慢渗的,是“砰”的一下喷出来的,水柱子冲到半空,散成无数细小的水珠。姜清抬头看着那些水珠,双手一分。
水珠凝住了。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拉长、变尖,成了冰锥。数千枚冰锥密密麻麻悬在头顶,每一枚都对准了一只蝙蝠。
姜清双手往下一压。
冰锥落下去,像下雨。每一枚都精准地刺穿一只蝙蝠的头颅,蝙蝠连叫都没叫出来,直接往下掉。尸体像冰雹似的砸在屋顶上、街上、院子里,噼里啪啦响了十几息才停。
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蝙蝠尸体,黑乎乎的,有的还在抽搐。
王胖子从水缸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姜清没停。她蹲下来,手指按在一只刚死的蝙蝠身上。血还是温的,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——不是她在吸血,是她在通过血感应。蝙蝠的血里残留着符咒的气息,那气息像一根线,从蝙蝠身上延伸出去,穿过街道,拐了两个弯,停在街角。
司马玄的轿子停在那里。他掀开轿帘,正往这边看。
姜清站起来,手腕一抖。井里剩下的水被她抽出来,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晶莹的长鞭,水光流转,在月光底下亮得刺眼。她甩了一下手腕,长鞭划破长空,带着呼啸声扫过整条街。轿子被鞭梢卷住,轿顶掀飞了,司马玄从轿子里被拽出来,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水鞭缩回来,姜清握住鞭柄,往前一纵。她踩着满地的蝙蝠尸体跑过去,到了司马玄跟前,一脚踩在他胸口上。司马玄张嘴要念咒,姜清从地上捡起那张还没烧完的招妖符——符纸还剩半截,上面的朱砂纹路还在发光——塞进他嘴里。
“咽下去。”
司马玄的眼睛瞪大了。符纸入喉,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,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
街角传来狗叫声。一只、两只、十几只,流浪狗从巷子里钻出来,眼睛发绿,盯着司马玄。猫也来了,从屋顶上跳下来,弓着背,尾巴竖着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司马玄挣扎着要爬起来,脚底一滑,整个人栽进旁边的臭水沟里。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。猫狗围上去了,蹲在沟边上,没咬他,就那么盯着他看。司马玄躺在臭水沟里,浑身糊满了黑泥,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子,嘴里还塞着半张符纸,呜呜地叫不出声。
姜清站在瓦砾堆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着围观的人群喊:“听雨轩不光卖真相,还免费清理京城垃圾。有这种东西,尽管送来。”
围观的人群愣了一瞬,然后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笑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。灵台阁的弟子们站在远处,看着自家阁主躺在臭水沟里被猫狗围观,谁都不敢上前。
姜清转身回茶馆,经过水缸的时候,敲了一下缸沿。“出来了,人走了。”
王胖子从水缸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,看了一眼满地的蝙蝠尸体,又看了一眼街对面臭水沟里的司马玄,腿一软,又坐回缸里了。
姜清把竹管从井里拔出来,扔在墙角。她走到柜台后面,把长公主的金牌和萧景钰的腰牌擦干净,重新挂好。柜台上的账本被蝙蝠撞翻了,纸页散了一地,她蹲下来一张一张捡。
萧景钰从楼上走下来,站在楼梯口,看着满地的蝙蝠尸体和碎瓦片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,把半条街的水汽都抽干了。”
“有吗?”姜清头也没抬,“没注意。”
“护城河的水位降了两尺。”
姜清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那得赔。明天找司马玄要钱。”
萧景钰走过来,弯腰帮她捡地上的账页。他的动作还是很慢,但比昨天利索了不少。
“你刚才用的那个——水鞭,是从哪儿学的?”
“没学过,”姜清把捡起来的账页按页码排好,“天生的。”
萧景钰没再问了。他把最后几张账页递给她,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发白,指甲又断了一根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,”姜清把手缩回去,“用多了就这样。歇歇就好了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,靠在柜台上,看着满地的狼藉。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,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蝙蝠尸体上,照在碎瓦片上,照在王胖子湿漉漉的脑门上。
“明天得修屋顶,”她说,“买瓦片的钱,从司马玄的账上扣。”
“他不会再来了。”萧景钰说。
“来不来都行,”姜清打了个哈欠,“反正他欠我的。符纸钱、修屋顶钱、精神损失费,加起来——回头算算,少不了。”
她走到躺椅边上,把上面的蝙蝠尸体扫掉,躺下来,闭着眼。王胖子从水缸里爬出来,哆哆嗦嗦地去关门。门板裂了一道缝,关不严实,他用背顶着,坐在门槛上,喘粗气。
“东家,明天要是再来——”
“来就来呗,”姜清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我是管水的,还怕水不成?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萧景钰靠在柜台上,看着姜清的背影。她缩在躺椅上,衣裳破了好几个洞,头发乱糟糟的,光着一只脚。月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手指在睡梦里动了一下,指尖渗出一丝淡金色的光,闪了闪,灭了。
萧景钰把挂在墙上的披风取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姜清没醒,翻了个身,把披风裹紧了。
门外,猫狗散了。司马玄从臭水沟里爬出来,浑身滴着黑水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灵台阁的弟子们跟在后面,谁都不敢回头看一眼。
沈氏的案子在三皇子倒台后被翻了出来。她在侯府侵吞的公产、勾结灵台阁的证据,全被抄了出来。最终被判削去诰命,打入家庙,终身不得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