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玄第二天来的时候，带了京兆府尹。二十多个衙役把听雨轩门口堵得严严实实，百姓被赶到街对面，探头探脑地看热闹。司马玄换了身新白袍，脸上的淤青还没消，眼眶青了一圈，站在门口，指着姜清：“此女以妖术惑乱人心，本官今日奉命彻查。”
姜清正在扫地上的蝙蝠尸体。她把扫帚往柜台上一靠，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百姓，又看了一眼司马玄身后的京兆府尹。那老头缩在司马玄后面，眼神躲闪，手里攥着一卷文书，抖得哗哗响。
“查可以，”姜清说，“但你得先站一站。”
她抬手，院里的井水涌出来，在她身侧凝成一面巨大的水幕，两米多高，水光流转，像一面镜子。“问心镜。敢站三息的，我跟你走。不敢站的——”她看着司马玄，“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司马玄冷笑：“本官乃灵台阁主，皇家气运护身，怕你这妖术？”他甩了甩袖子，大步走到水幕前，站定。
水幕亮了。画面从模糊变清晰——一间密室，桌上堆着银票，司马玄坐在桌前，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点。银票上盖着国库的印，旁边放着一只木箱，箱盖上写着“司马”两个字。他点完一沓，放进箱子，又拿起一沓，脸上挂着笑，嘴角往上翘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画面太清楚了，连他手指上沾的朱砂印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街上安静了。京兆府尹手里的文书掉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司马玄回头看了一眼水幕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“关掉！给我关掉！”他抄起法杖朝水幕砸过去。
水幕碎了，水花溅了一地。但画面还在——碎成无数片的水珠落在地上，每一片都在重复同一个画面：司马玄数钱、装进箱子、笑。满地的水珠都在放，躲都躲不开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司马玄要去踩那些水珠，脚抬起来还没落下，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萧景钰带着一队士兵到了，甲胄齐全，刀剑出鞘。他骑在马上，脸色还是有点白，但腰背挺直，目光扫过司马玄，落在地上的水珠上。
“保护证物。”他翻身下马，走到司马玄的软轿前，伸手从轿椅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木箱。箱盖上写着“司马”两个字，打开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，跟水幕里的一模一样。
司马玄的嘴张着，发不出声音。
萧景钰把木箱递给京兆府尹：“人赃并获。府尹大人，该你了。”
京兆府尹接过箱子，手抖得差点没接住。他看了一眼司马玄，又看了一眼萧景钰，咽了口唾沫。“带、带走。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，最后上去两个，一左一右架住司马玄。司马玄挣了一下，没挣脱，脸色从白变青，咬着牙盯着姜清：“妖女——你陷害我——”
“陷害？”姜清靠在门框上，指了指地上的水珠，“你那些银票上的国库印，是我盖的？你箱子上的‘司马’二字，是我写的？你半夜不睡觉在密室里数钱，是我逼的？”
司马玄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衙役把他拖走了，白袍拖在地上，沾了一身泥。京兆府尹抱着木箱跟在后面，步子迈得飞快，生怕走慢了。
百姓们没走，围在街对面议论。有人笑出了声，笑声越来越大，从街头传到街尾。
姜清转身回屋，走了两步，腿软了一下。她扶住柜台，稳住身形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丹田里空了——刚才那面水幕，把剩下的那点东西全抽干了。萧景钰从后面走过来，一句话没说，弯腰把她横抱起来。姜清想挣，胳膊抬不起来，只能瞪他一眼：“放我下来。”
“不放。”萧景钰抱着她往内堂走，步子很稳。
“有人看着呢——”
“看就看。”
姜清闭上嘴，不说话了。她靠在他胸口，能听见他的心跳，比平时快了不少。走到内堂门口，她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：“抱稳点，弄坏了衣服要赔钱的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嘴唇有点发白，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裳，攥得很紧。他把她放在软榻上，把被子拉过来盖好。姜清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萧景钰在榻边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前厅。王胖子正在收拾地上的水珠，拿抹布一块一块地擦，擦到一块，看一眼，画面已经没了，只剩清水。
“东家没事吧？”王胖子小声问。
“没事，累着了。”萧景钰走到柜台后面，把长公主的金牌和自己的腰牌擦干净，重新挂好。他看了一眼门外——街上的人还没散，有人在往茶馆里探头，有人指着屋顶的破洞议论。
“王胖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找人修屋顶。瓦片买最好的，账记在灵台阁头上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得嘞！”
萧景钰回到内堂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的姜清。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——醒着的时候张牙舞爪的，睡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，眉毛还皱着，像是在跟谁生气。
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。姜清没醒，把被子又往怀里拽了拽。
门外传来百姓的笑声和叫好声，隔着一道墙，模模糊糊的。萧景钰靠在门框上，没动，就那么看着榻上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