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昏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萧景钰守在榻边,没合眼。手帕蘸了水,一点一点擦她脸上的灰土。她的脸很小,巴掌大,平时张牙舞爪的,睡着了倒显出几分狼狈——嘴唇干裂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颧骨上还有一道被蝙蝠翅膀划破的血痕。
他把她脸上的泥擦干净了,手帕翻到干净那面,擦她脖子。后颈露出一片皮肤,他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道纹路。淡青色,细细的,像鱼鳞的纹路。不是画上去的,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边缘微微发亮,闪着水光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,比周围的皮肤低了不止一度。鳞纹在他触碰的瞬间闪了一下,像是活物。
萧景钰把手收回来,把手帕盖在她后颈上,遮住了那片纹路。
前半夜安静。后半夜起了风,窗户被吹得咣当响。他起身去关窗,走到窗边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烟。不是厨房的炊烟,是柴火浇了油的烟,呛鼻子。
火从后院烧起来的。沈氏的人翻墙进来,泼了油点了火,从柴房烧到前厅,火舌舔上了房梁。萧景钰转身往回跑,跑到内堂门口,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他肩膀上,火星溅了一身。他闷哼一声,侧身闪过去,冲进内堂。
姜清醒了。烟呛醒的。她睁开眼,看见满屋子都是烟,火已经从门框上烧进来了,热浪烤得人脸疼。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,手臂发软,撑到一半又跌回去了。
萧景钰一把把她捞起来,护在怀里。屋顶的主梁烧断了,带着一蓬火星子往下砸。他转身把她挡在墙角,用自己的背去接那根梁。甲胄被砸得凹进去一块,他闷哼一声,膝盖弯了一下,没倒。
火封住了门,也封住了窗。两人被困在墙角那一小块地方,四周全是火。
姜清靠在他胸口,喘着气,想调动丹田里的东西——空的。昨天那面水幕把家底全掏空了,一滴都不剩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萧景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低,被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盖了大半。
姜清在他怀里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,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睛很亮,盯着她看。
“是你祖宗,”她说,嗓子被烟呛得沙哑,“还不快带祖宗杀出去。”
萧景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火烧到眉毛了,他居然笑了。他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,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烧红的墙壁上。墙裂了,砖缝里的泥灰被震得往下掉。他连踹了三脚,墙塌了一个洞,外面是院子。
他抱着她从洞里冲出去,几步冲到院中的水缸前,一头扎了进去。
水缸里的井水冰凉,淹过头顶。火在缸外烧,水在缸里泡,冰火两重天。姜清在水里睁开眼,后颈的鳞纹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她感觉到水里有东西在往她皮肤里渗——不是神力,是水本身的气,凉丝丝的,顺着毛孔往里钻。
萧景钰先钻出水面,把她拉出来。两人浑身湿透,站在院子里喘气。姜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的泥冲干净了,掌心那道旧伤疤颜色淡了一些。
沈氏派来的杀手站在水缸旁边,手里握着刀,还没反应过来。萧景钰从缸沿上摸到自己的佩剑,剑出鞘,反手一抹。杀手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,人软软地倒下去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火还在烧。王胖子从街上跑回来,身后跟着一群拎着水桶的街坊。泼水声、叫喊声、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,整条街都乱了。
姜清靠在缸沿上,看着火势被渐渐压下去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氏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钰把剑插回鞘里,低头看着她。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,但眼神很清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他把外袍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袍子是湿的,但比她那身破衣裳厚实。
“你先养好。”
“养好了呢?”
“养好了,送你走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。“走哪儿去?”
“哪儿都行。京城不适合你。”萧景钰蹲下来,跟她平视,“我身上的事太脏了,你掺和进来,只会被拖下水。”
姜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笑得呛了一口风,咳了好几下。
“将军,你这是要跟我分家?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
“账没还完就想分家?”姜清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甩,水珠甩了他一脸,“想得美。”
她站起来,裹着他那件湿袍子,往烧了一半的茶馆里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:“沈氏的事,我来处理。你负责养伤。养好了,该干嘛干嘛。分家的事,等我死了再说。”
萧景钰蹲在缸边,看着她走进废墟里,弯腰从地上捡起长公主的金牌和自己的腰牌,在袖子上擦了擦,揣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。院子里的火灭了,烟还没散,灰蒙蒙的,呛得人眼睛疼。姜清的背影在前面晃,瘦瘦小小的,走得一瘸一拐——鞋又丢了一只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堵墙,我是踹开的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不是神力,是内力。恢复了。”
姜清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“恢复了就好。明天去侯府,把密室开了。你那些东西,该拿回来了。”
萧景钰走到她身边,并肩站着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姜清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,在手里掂了掂,“然后找长公主告状。沈氏放火烧店,人证物证都在,看她怎么赖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她。她脸上还挂着水珠,头发乱糟糟的,嘴角却往上翘着,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“你就这么开心?”
“当然开心,”姜清把金牌揣回去,“沈氏这一烧,赔的钱够我修两间茶馆。赚了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,忽然觉得,分家这事,怕是永远都办不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