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玄被保释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灵台阁的弟子们连夜在阁顶摆好了“诛妖阵”,五面杏黄旗插在塔尖四周,旗面上画满了朱砂符文。司马玄站在塔顶,手里握着桃木剑,头发散着,披头散发的样子比之前更像个疯子。
“姜清——”他的声音从塔顶传下来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,“今日引天雷诛你!”
京城上空的黑云压下来了,不是普通的那种乌云,是那种带着紫光的雷云,云层里闪电噼里啪啦地滚。街上的百姓抬头看天,脸色发白,有人开始往家跑。
姜清站在听雨轩的房顶上,手里握着萧景钰那把铁剑。剑是普通的剑,铁匠铺里五两银子一把的那种,她昨天让人买的。
萧景钰站在屋檐下面,仰头看她:“你下来。天雷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下什么下,”姜清头也没回,“他请雷,我请水。看谁请得快。”
她把剑尖朝下,往屋顶的瓦片上敲了三下。铁剑敲在瓦片上,声音不大,但传得很远。地底下传来回响——不是雷声,是水声。地下水道里的水在翻涌,从城里的每一条暗渠、每一口井、每一个排水口同时往上涌。
灵台阁建在京城最低洼的地方,底下全是暗河。这是姜清第一次进京就看出来的。那地方的地基是硬塞进去的,木头泡在水里泡了几十年,早烂了。
地面的石板开始往上鼓。灵台阁周围的排水渠盖板被顶起来,缝里往外喷水,先是一丝丝,然后是一股股,最后是整块整块地往外涌。水柱子冲上天空,拧成几道水龙卷,裹着泥沙和碎石,撞在灵台阁的木制基座上。
基座裂了。
司马玄站在塔顶,脚下的木板开始倾斜,杏黄旗倒了两面,朱砂符文被水泡化了,墨汁顺着雨水往下淌。他低头往下看,看见整个灵台阁的地基在往下沉,不是慢慢沉的,是一截一截地塌。
“不——”他话音未落,塔尖歪了,整个人连人带剑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栽下来,摔进排水渠里。水不深,但泥很厚,他脸朝下栽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满脸黑泥,桃木剑断成两截。
姜清站在房顶上,手腕一转,水龙卷散了。落下来的水没有四处乱流,而是聚在半空,凝成两个巨大的字——“还钱”。
两个字悬在灵台阁废墟上方,水光流转,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。街上的人抬头看,先是愣,然后是笑,笑声从街头传到街尾,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。
萧景钰站在屋檐下,仰头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憋着笑又不想让人看见的表情。
姜清从房顶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萧景钰伸手扶住了她。
“站稳。”
“站稳了,”姜清把铁剑塞回他手里,“刚才那一下,帅不帅?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他看着她的手——手指在抖,指甲又断了一根,指尖渗着血。他把剑挂回腰间,没说话。
后山方向传来一声脆响。萧老夫人站在佛堂窗前,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,珠子散了,滚了一地。她看着灵台阁方向那两个字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一句话。
王胖子从街上跑回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的肉都在抖:“东家!灵台阁塌了!金丝楠木!好几百根!全泡在水里了!”
姜清眼睛亮了。“金丝楠木?”
“修塔用的!全是大料!一根值好几百两!”
姜清转身就往灵台阁方向走,走了两步,回头拽上萧景钰。“走,搬木头。”
“那是灵台阁的东西。”
“灵台阁欠我的,”姜清掰着手指头算,“符纸钱、修屋顶钱、精神损失费,再加上今天请水的出场费——几百根金丝楠木,勉强够。”
萧景钰被她拽着往前走,没挣,也没说话。
灵台阁塌了大半,废墟泡在水里,金丝楠木横七竖八地漂着。姜清站在水边,指挥王胖子叫人捞木头。街上的百姓也来帮忙,有人拿绳子,有人拿钩子,热火朝天地捞。
萧景钰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站在废墟边上,叉着腰,指指点点的,跟个包工头似的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请水那一下,用了多少?”
姜清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没多少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姜清把手背到身后。“风吹的。”
萧景钰没拆穿她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九龙青玉佩,递到她面前。
姜清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玉佩通体青翠,雕着九条龙,做工精细,龙须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。“这什么?”
“统帅身份的玉佩。价值连城。”
姜清接过来,放在嘴里咬了一下。硬的,真的。她塞进怀里,动作快得萧景钰都没看清。
“不还了?”
“不还,”姜清拍了拍胸口的玉佩,“当利息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动了一下。
后山佛堂里,萧老夫人蹲在地上捡佛珠,捡一颗,手抖一下。旁边的嬷嬷小声说:“老太太,那姑娘把灵台阁淹了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老夫人把最后一颗佛珠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“她不是人。”
嬷嬷没敢接话。
“但也不是妖。”老夫人闭上眼,沉默了很久。“去,把青松院的锁开了。她要什么,给什么。”
姜清在灵台阁废墟边上站了一个下午,看着王胖子带着人捞木头。夕阳西下的时候,她才往回走,走到半路,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拦住去路。
“姜姑娘,长公主有令——三日内找回御赐凤血玛瑙,赏金万两。找不回,听雨轩以盗窃国宝罪论处。”
姜清接过令旨,看了一眼,折好塞进怀里。
“转告长公主,不用三天,明天就给她送回去。”
侍卫统领愣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萧景钰从后面走上来。“凤血玛瑙,长公主贴身之物,怎么会丢?”
“没丢,”姜清头也没回,“她就是想试试我。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“你有把握?”
姜清没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已经不抖了,但掌心那道旧伤疤又开始发亮了,淡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
“将军,”她忽然说,“明天陪我去趟皇宫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”姜清把手揣进袖子里,“该见见那个躲在幕后的‘老天爷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