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给的一个时辰,姜清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她从后院接了一盆井水,端到前厅,放在桌上。长公主坐在对面,身后站着两排侍女,个个绷着脸。司马玄站在长公主旁边,嘴角挂着笑——那种等着看人出丑的笑。他的灵台阁塌了,人还在,关系还在,长公主面前照样说得上话。
“姜姑娘,”司马玄慢悠悠地开口,“长公主的宝物关系重大,你可别用什么妖法糊弄——”
姜清没理他。她把手伸进盆里,指尖划过水面,荡开一圈涟漪。盆里的水变了颜色,从清变浑,从浑变亮,最后像一面镜子,映出长公主府寝殿的画面。
画面很清晰。长公主的贴身宫女翠儿,趁午睡的时候溜进寝殿,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摸出凤血玛瑙,没带走,塞进了门帘的夹层里。动作很快,手法很熟,一看就不是第一次。
长公主的脸色变了。她扭头看身后的侍女,人群中少了一个人。“翠儿呢?”
“回公主,翠儿今早告假出府了。”
“追。”
侍卫统领转身就跑。不到半炷香,人追回来了,门帘夹层拆开,凤血玛瑙滚出来,红艳艳的,在日光底下泛着血色的光。翠儿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张着说不出话。长公主看都没看她一眼,挥了挥手,侍卫把人拖下去了。
“姜姑娘,”长公主站起来,走到姜清面前,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止一点,“你帮哀家找回先帝遗物,哀家记你一大功。”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块银牌,递给姜清。“免死银牌。持此牌者,可免一死。”
姜清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银的,实心的,上面刻着“免死”二字,底下压着长公主府的印。她把银牌揣进怀里,跟那块九龙青玉佩塞在一起。
“长公主,”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卷好的图纸,摊开在桌上,“民女想借一份东西——京城所有官宦人家的水源分布图。”
长公主挑了挑眉。“你要那个做什么?”
“查案方便,”姜清笑了笑,“您下次再丢东西,我能更快找到。”
长公主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行。明天哀家让人送来。”
车驾走了。司马玄跟在后面,步子迈得很快,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姜清一眼,眼神阴冷。姜清靠在门框上,冲他笑了笑,他扭过头,走了。
王胖子凑过来,小声说:“东家,那个司马玄,刚才在街口跟几个乞丐嘀嘀咕咕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街那头就乱了。十几个乞丐从巷子里涌出来,堵在听雨轩门口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靠在墙上,嘴里嚷嚷着:“黑店!妖术骗人!”“还我血汗钱!”“拆了这个妖窝!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。王胖子急了,撸起袖子要往外冲,被姜清一把拽住。
“别动。”
她站在门口,没看那些乞丐,看的是街对面的屋檐。司马玄站在屋檐下面,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张符纸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身上的气息不对——姜清闻出来了。不是朱砂黄纸的味道,是那种枯井底下的死气,干燥的、焦枯的、带着腐烂味的东西。
旱魃。
她当河神的时候见过一次。北方大旱,连旱三年,河床干裂,庄稼颗粒无收。她在干涸的河底找到了那东西——一具不腐的尸体,身上缠满了符咒,吸干了方圆百里的水汽。那气息跟司马玄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姜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贬她下凡的人,不是天庭的,是地上的。是那个在运河底下偷国运水脉的人,是那个在月圆谷布阵杀她的人,是那个在灵台阁顶层摆诛妖阵的人。司马玄只是条狗,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拴链子的。
“东家?”王胖子小声叫她。
姜清回过神来,看了一眼门口那些乞丐。他们嚷嚷得越来越凶,有人开始往门上扔烂菜叶子。她转身走进后院,从井里打了一桶水,拎到前厅。她把水泼在门口的石板上,水顺着石缝流下去,渗进土里。
街对面屋檐下,司马玄手里的符纸突然自燃了,烧成灰,从他指缝里飘下去。他低头看着那些灰,脸色变了。
门口的乞丐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嚷嚷声戛然而止。他们面面相觑,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后退,不到十息,散了个干净。
萧景钰从二楼走下来,靠在楼梯扶手上。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没做什么,”姜清把木桶放回后院,“泼了盆水而已。”
“司马玄身上有什么?”
姜清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下来的?”
“你盯着他看的时候。”萧景钰走到她身边,“你认识他身上那个东西?”
姜清没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旧伤疤又在发亮了,淡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比昨天更亮。
“将军,你在边关打过仗,见过旱魃吗?”
萧景钰的眼神变了。“见过。北方大旱那三年,边关断粮,饿死了三万人。后来才知道,是有人在河源上动了手脚。”
“那个人呢?”
“没抓到。等我们找到地方的时候,只剩下一堆烧过的符纸。”
姜清把手揣进袖子里,抬头看着窗外的天。红月还在,白天也能看见,淡淡的,像一块褪了色的血渍挂在云层上面。
“司马玄身上有旱魃的气息,”她说,“他背后的人,跟当年在边关断你们水源的,是同一个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十成。”姜清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我的鼻子不会闻错。水干了的地方,我能闻出来。他身上那股焦臭味,隔着半条街都熏人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把腰间的剑解下来,放在桌上,开始擦剑。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剑身被他擦得锃亮,映出他的脸——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沉。
“将军,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打不过。”
萧景钰把剑插回鞘里,抬头看着她。“打不过就跑。跑不了,我替你挡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,那我先记着。挡一刀多少钱,回头算。”
她转身去柜台后面算账了。萧景钰靠在桌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低头写字,写几个字停一下,蘸墨的时候手指还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神力透支的后劲。
窗外,红月又大了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