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玄来得比姜清预想的快。天刚亮,听雨轩的门板还没卸完,街口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巡防营的人,五十多个,甲胄齐全,把整条街堵了个严实。司马玄走在最前面,换了身新道袍,手里没拿罗盘,拿了张盖着红印的文书。
“奉旨查办妖术惑乱一案。”他把文书举到姜清面前,“姜清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
姜清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巡防营士兵,又看了一眼文书上的红印——是真的,不是伪造的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指了指门口的“问心镜”。水幕还在,安安静静地悬在门边,水光流转。
“司马大人,敢不敢再站一次?要是镜子显示你清白,我自裁谢罪。”
司马玄冷笑。他昨晚在密室里跟人谈事,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这妖女再厉害,还能穿透砖墙?
“站就站。”他甩了甩袖子,大步走到水幕前。
姜清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水幕亮了。
画面里是一间密室,司马玄坐在桌前,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。桌上摆着几口箱子,箱子开着,里头全是银锭。司马玄伸手去拿银锭,拿了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,放下,又拿了一个。黑衣人说了句什么,司马玄摇头,两人争起来。司马玄站起来拍桌子,口水喷出来,挂在嘴角亮晶晶的,他抬手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,又抹了一把。
然后他开始抓耳朵,挠腮帮子,坐立不安,像是椅子上有钉子。桌上的银锭被他拨来拨去,嘴里嘟囔着什么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拿袖子擦,越擦越花。
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哄笑声。有人笑得弯了腰,有人拍着大腿,笑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。司马玄站在水幕前,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他转身要砸水幕,手刚抬起来,街口传来马蹄声。
萧景钰带着人到了。不是巡防营的人,是定北侯府的亲兵,人数不多,但甲胄是黑的,刀是出鞘的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司马玄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展开。
“司马玄,私通反贼,冒领军饷。这是你昨晚在密室与人分赃的对话记录——有人一字不漏地写下来了。”
司马玄低头看着那卷文书,瞳孔缩了。他猛地抬头,盯着姜清:“你——你派人偷听——”
姜清摊了摊手:“我哪有人?你自己在密室里说话声音大,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。”
萧景钰没再跟他废话,一挥手。亲兵上前,架住司马玄的胳膊。司马玄挣了两下,挣不开,被拖到街边的马厩旁。萧景钰抬脚,踹在他膝盖弯上,司马玄跪下去,脸朝下栽进马槽里。马槽里有半槽水,混着草料渣子,他呛了一口,咳嗽着被拖出来,满脸水渍,头发上挂着草屑。
“带走。”
亲兵把司马玄拖走了。巡防营的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,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该散。萧景钰看了他们一眼,领头的把脸别过去,挥了挥手,带着人撤了。
萧景钰走到姜清面前。“他府上搜出十二箱赃银,够三千亲兵吃半年。”
“半年不够,”姜清掰着手指头算,“至少要撑到秋粮下来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姜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到他面前,“这是劳务合同。追回赃款的三成,作为我的技术服务费。”
萧景钰接过来看了一眼,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错了好几个,涂了好几个黑疙瘩。“三成?你不如去抢。”
“抢犯法。这是合法收入。”姜清把合同塞回他手里,“签字。不签下次不帮你查了。”
萧景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从腰间摸出笔,签了。字迹端正,笔锋有力,跟姜清那手字摆在一起,一个天一个地。
姜清把合同收好,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“行了,军费的事解决了。你那个二婶——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
“行,”姜清转身回屋,“处理完了告诉我一声。她欠我的修屋顶钱,别忘了要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,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走了。
王胖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,小声说:“东家,您刚才那手——司马玄在密室里流口水的样子,是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,”姜清把账本翻开,“水镜又不会骗人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他在密室里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清低头写字,“但他自己心虚。心虚的人,站在水幕前面,什么丑态都藏不住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。
姜清写了几笔,停下来,抬头看着窗外。街上的人还没散,三三两两地议论着。她听见有人在说“龙王归位”四个字,声音很小,从人群里飘过来,像风穿过裂缝。
她皱了皱眉。
当天夜里,京城好几口枯了一百多年的老井,同时开始往外冒水。水很清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井底传来沉闷的声响——像铁链在地上拖,一下一下的,从深处往上爬。
打更的老头听见了,吓得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水从井沿溢出来,顺着青石板路往下流,流进排水渠,流进护城河。
天亮的时候,护城河的水位涨了三尺。
姜清站在听雨轩的门口,看着街对面那口井。水还在冒,哗哗的,像有人在底下开了个口子。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——冰凉的,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。不是腥,是锈,是铁链在水底泡了一百多年锈烂了的那种味道。
萧景钰从街上走过来,靴子踩在水里,溅起水花。“昨晚全城三十七口枯井同时复涌。钦天监说是吉兆。”
姜清站起来,把手在衣裳上擦干。“不是吉兆。是底下的锁链松了。”
“什么锁链?”
姜清没回答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红月——白天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儿。云层后面,那个暗红色的轮廓又大了一圈。
“将军,你信不信这地底下锁着东西?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姜清转身回屋,“但快了。等它出来的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