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连夜进宫汇报司马玄的案子，姜清跟在后面。皇宫的宫门比她想象的高，门洞里的风阴冷阴冷的，吹得人后脊梁发凉。路过御花园的时候，她停下了脚步。
千池湖就在旁边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月光照在上面，泛着惨白的光。但水底下的味道不对——不是活水的腥气，是死水的腐臭，像一缸鱼死了半个月没人管，水面上漂着粘稠的绿沫，底下的淤泥在发酵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。
姜清蹲在湖边闻了闻，站起来，跟上了萧景钰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，承德帝坐在龙椅上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像是好几天没睡。萧景钰刚说了没几句，皇帝突然身子往前一倾，趴在案上吐了。吐出来的不是食物，是虫子——半透明的、细细长长的、在水里扭动的虫子，密密麻麻铺了一桌。
太医院的人全跪了，没人敢上前。柳贵妃从屏风后面冲出来，指着萧景钰：“是你！你带来的那个案子，气运冲撞了龙体——”
姜清推开太医，走到皇帝面前。她从桌上拎起茶壶，倒了一杯水——壶里的水是凉的，她趁没人注意，指尖在杯口蹭了一下，把伤口上渗出来的一点淡金色血珠混进水里。掰开皇帝的嘴，灌了进去。
皇帝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，脸憋得通红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。一条黑色的虫子从他嘴角探出头来，浑身长满了倒刺，扭动着往外爬。姜清伸手，两根手指掐住虫子的头，一捏——虫子断了，黑色的汁液溅了一桌，腥臭难闻。
柳贵妃的脸白了。“你——你用妖法——”
“妖法？”姜清把断虫扔在地上，踩了一脚，“这虫子在你家皇帝喉咙里住了至少三个月，你们太医院没一个人看出来。我帮他弄出来了，你说我是妖？”
柳贵妃往后退了一步，声音尖了起来：“侍卫！把这个妖女拿下！”
宫廷侍卫涌进来，刀出鞘，围住了姜清。萧景钰的剑比他们快。他横剑挡在姜清身前，剑尖指着地面，没动，但侍卫们没人敢上前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承德帝咳了一声，睁开眼。他看见满桌的虫子和一地的黑血，脸色变了，但神智比刚才清醒了不少。他看了一眼姜清，又看了一眼柳贵妃，没说话。
“水底……有人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还有东西没清干净，“一直在叫朕……从水底……”
姜清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御花园的千池湖就在视野里，湖中心的水面在翻涌，不是波浪，是漩涡——巨大的漩涡，把湖面上的浮萍和枯叶全卷进去了。漩涡中心冒出一个东西，青黑色的，湿淋淋的，上面长满了水苔。
石刻的龟首。三米多高，龟壳上刻满了符文，有的已经被水磨平了，有的还在发光。龟首的嘴张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只有水声，没有人声。
姜清盯着那个龟首，手指攥紧了窗框。这东西她认识——镇水兽。用来压水脉的，底下锁着东西。龟首浮出来，说明底下的锁链已经松了。
承德帝从龙椅上站起来，踉跄着走到窗边，看着湖心的龟首，喃喃自语：“朕梦见的……就是这个……水底的人在叫朕……”
“陛下，”柳贵妃扶住他的胳膊，“您身子虚，别站风口——”
承德帝甩开她的手，动作不大，但柳贵妃的脸僵了。他看着姜清：“你能治朕的病，也能治这湖里的病？”
姜清看了萧景钰一眼。萧景钰微微点头。
“能，”她说，“但您得让我放手干。”
“怎么干？”
“先封湖。千池湖周围五十丈内，不准任何人靠近。然后把湖底的东西捞上来。”
柳贵妃冷笑：“湖底的东西？那是先帝命人铸的镇水神兽，你敢动？”
姜清没看她，盯着承德帝的眼睛。“陛下，您喉咙里的虫子，就是从这湖里来的。水不干净，喝下去的水也不干净。镇水兽浮上来，是因为底下的锁链快断了。锁链断了，底下压的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承德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裂的声音。
“准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柳贵妃的脸色变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承德帝转身坐回龙椅上，挥了挥手，让所有人退下。姜清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皇帝坐在龙椅上，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死虫子，手指在发抖。
萧景钰在走廊上拉住她的手腕。“你有几成把握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姜清老实说，“我没见过底下压的是什么。但能让镇水兽浮上来的，不会是小东西。”
“那你还答应？”
姜清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不答应怎么办？让那东西自己出来？到时候半个京城都得淹。”
萧景钰松开她的手腕，没说话。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惨白惨白的。
“将军，你信不信命？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姜清把手揣进袖子里，步子迈得很稳。“所以那东西，不管底下压的是什么，我都能把它按回去。”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千池湖的方向，那个石刻龟首还在水面上浮着，月光照在上面，龟壳上的符文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求救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