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来得很快。皇帝刚坐下喘了口气,御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。三皇子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个灰袍老头,背着药箱,留着山羊胡,一脸高人相。
“父皇,儿臣听闻龙体欠安,特请民间神医来为父皇诊治——”
姜清站在窗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。鼻子嗅了嗅——雄黄、朱砂,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味,跟司马玄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。老头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着张符纸,指尖发黑。
“神医?”姜清走过去,一把夺过老头手里的药箱,掀开盖子。里头码着几排瓷瓶,标签上写着“安神”“补气”之类的字。她把瓷瓶扒开,底下压着一包黄纸包着的粉末,打开,雄黄。
她转身走到御书房外的喷泉池边,把整包雄黄粉撒了进去。池水咕嘟咕嘟翻涌起来,从清变浑,从浑变黑,最后像一池墨汁,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水面炸开一串气泡,气泡破了,飘出黄色的烟。
三皇子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这就是你带来的神医?”姜清把空纸包扔在地上,“雄黄逼蛊,但他没告诉你,雄黄只能把蛊虫从人身上逼出来,逼出来之后呢?往哪儿跑?”她指了指喷泉池,“这池水通着千池湖。蛊虫进了湖,回头还得爬回皇帝身上。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那老头往后退了一步,被萧景钰的剑柄顶住了后腰,僵在原地。
姜清没再理他们。她走到喷泉池边,单手按在池沿上,催动水幕。池水虽然黑了,但水汽还在。水幕在半空展开,画面模糊了一瞬,然后清晰起来——御花园湖泊的上游,半夜,一个女人的身影蹲在进水口,手里拎着一只陶罐,罐口朝下,把里头的液体倒进水里。动作很慢,很小心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那女人的脸在水幕里转过来——柳贵妃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柳贵妃站在龙椅旁边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来人,”承德帝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送贵妃回宫歇着。”
柳贵妃膝盖一弯,跪在地上。“陛下,臣妾冤枉——那是、那是安神汤——”
“安神汤?”姜清从地上捡起那段断了半截的蛊虫残肢,虫身已经干了,缩成一团黑色的硬壳,但倒刺还在,在烛光底下泛着青光。她指尖一弹,残肢飞出去,精准地掉进桌上那碗燕窝粥里。燕窝粥是刚端上来的,还冒着热气。残肢入碗,粥面翻了个泡,沉下去了。
柳贵妃盯着那碗粥,喉咙动了一下。
承德帝端起燕窝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他看了一眼地上被腐蚀出焦黑坑洞的石板砖——那是刚才燕窝洒了之后留下的。坑洞边缘还在冒烟,滋滋地响。
“禁足。”承德帝的声音很轻。“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侍卫上前,柳贵妃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被架着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姜清,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不是恨,是恐惧。
三皇子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缝,身子在发抖。承德帝没看他,挥了挥手,三皇子爬起来,退了出去。那个灰袍老头被萧景钰的亲兵带走了,经过姜清身边的时候,她闻到他袖子里那股腥味——不是雄黄,是腐肉。
人散了。御书房里只剩承德帝、萧景钰和姜清。承德帝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,呼吸很重。
“姜清,”他开口,没睁眼,“蛊母在哪儿?”
“千池湖底。石龟肚子里。”
“能弄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姜清说,“但您得给我人。一百个壮丁,还有生石灰,越多越好。”
承德帝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你要生石灰做什么?”
“烧。蛊母怕石灰,怕干燥。湖底太湿了,它藏得深。把湖水抽干,撒石灰,把它逼出来。”
“逼出来之后呢?”
姜清沉默了一瞬。“逼出来之后,我来处理。”
承德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“准了。萧景钰,你配合她。要什么给什么。”
萧景钰单膝跪地,领旨。姜清没跪,站在那儿,看着龙椅上的皇帝。他的脸还是很黄,眼窝深陷,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不少。
两人退出御书房,走在宫道上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但月亮还挂着,暗红色的轮廓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
“生石灰的事,我来调。”萧景钰说,“一百个壮丁,明天一早到位。”
“后天。”姜清说,“明天我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下水。看看石龟肚子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萧景钰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人多下去,反而惊动它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,忽然开口:“我陪你下去。”
姜清扭头看他。“你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下水不是打仗。你下去了,我还得分心照顾你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两人走到宫门口,姜清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。千池湖的湖面在晨曦里泛着白光,那个石刻龟首还浮在水面上,比昨天露出更多了,连脖子都出来了。
“将军,你说那石龟肚子里锁着的,到底是什么?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当年建京城的时候,底下压过东西。有人说是一条龙脉,有人说是一口泉眼。具体的,没人知道。”
姜清把手揣进袖子里。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她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“生石灰多备点。万一我压不住,就把整条湖填了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压不住就跑。跑不了,我下去捞你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行,那你先把欠我的账结了。万一我淹死了,没人收账。”
萧景钰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,身后的千池湖里,石龟的脖子又往上升了一寸,水面荡开一圈涟漪,拍在岸上,哗的一声,像是在叹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