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千池湖周围就戒严了。萧景钰调了五百亲兵,把御花园围了三层,生石灰码了一百多袋,沿着湖岸排开。承德帝坐在湖边的凉亭里,裹着厚厚的披风,脸色还是黄,但眼神比昨天亮了不少。柳贵妃被“请”来了,坐在皇帝下手,脸上的粉敷得很厚,盖不住底下的青灰色。
姜清站在湖岸上,看着湖心的石龟。龟首已经露出水面一人多高,脖子上的符文还在发光,但光很弱,一闪一闪的,像是快要灭了的灯。
萧景钰递过来一张捕鱼用的网。“拿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清把网推回去,示意所有官兵退后。“站远点,别被水溅着。”
她转过身,面朝湖面,双指并拢,指向湖心。
千池湖的水面开始翻涌。不是风吹的那种浪,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,湖面鼓起一个大包,又塌下去,然后整片湖水开始旋转。漩涡越转越快,湖心的水位往下凹,岸边的水往上涨,漫过了石阶,漫过了栏杆。
承德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姜清的指尖往上挑。数万吨湖水脱离湖面,往上汇聚,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手——半透明的,水光流转,五指分明,比御花园的假山还高。水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瞬,然后五指张开,猛地插入湖底。
淤泥被掀开了。湖底的石头、瓦砾、烂木头全被翻出来,水花溅了半条街。水手的五指收拢,攥住了石龟的脖子。石龟被从泥里拔出来,龟壳上的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,全灭了。
石龟底下藏着人。三个黑衣人,缩在龟腹的暗格里,被水手带出来的水流甩出水面,像三条死鱼一样摔在岸上,骨头断了好几根,瘫在地上动不了。萧景钰的亲兵上前搜身,从每人腰间搜出一块令牌——柳贵妃府上的暗卫令。
柳贵妃坐在椅子上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姜清没看她。水手在半空中五指收紧,石龟崩裂了。碎石从天上掉下来,砸在湖岸上,砸断了栏杆,砸碎了石板。碎石堆里爬出一只东西——脸盆大小,八条腿,浑身通红,背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。蛊母。它从碎石里钻出来,八条腿乱蹬,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,像老鼠,又像蛇。
水手一把攥住它。蛊母在水手的手心里挣扎,腿上的倒刺扎穿了水幕,但扎不到外面。姜清指尖一挑,蛊母体内的东西被剥离出来——一团青黑色的液体,黏稠的,散发着腐臭,从蛊母身上一点一点抽离,在空中凝成一颗丹药大小的珠子,晶莹剔透,泛着诡异的光。
姜清手腕一翻,那颗珠子飞向凉亭,精准地落入承德帝口中。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,珠子已经化了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他咳了一声,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红润,不是那种病态的红,是健康的、有血色的红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胸口不闷了,喉咙里那口痰也没了。
蛊母被抽干了毒素,在水手的手心里缩成一团,从脸盆大缩成拳头大,八条腿无力地垂着,不动了。
姜清松开指尖,水手散了。数万吨湖水从天上落下来,砸回湖里,浪头有三丈高,拍在岸上,把凉亭的柱子都冲歪了。承德帝被侍卫护着往后退,衣裳湿了半边,但他没在意,盯着姜清看。
柳贵妃没躲开。浪头拍过来的时候,她坐在椅子上没动,被浇了个透心凉,脸上的粉被水冲干净了,露出底下的脸——灰白的,嘴唇发紫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陛下——”她张嘴要说什么,被水呛了一口,咳得弯了腰。
承德帝没看她。他走到凉亭边上,隔着被水冲毁的栏杆,看着湖岸上的姜清。姜清站在废墟里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衣裳破了好几个洞,光着一只脚,狼狈得不行。
“姜清,”承德帝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朕册封你为大庆天命神师,见朕不跪。”
文官们跪了一地,有人张嘴要劝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姜清站在那儿,没跪,也没谢恩。她扭头看了一眼萧景钰,压低声音:“救命费翻倍,记得跟皇帝要。”
萧景钰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柳贵妃被侍卫架着往外走,经过姜清身边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。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
姜清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往湖里倒蛊毒的时候,没打听过这湖底下住着谁?”
柳贵妃的嘴唇抖了一下,没接话,被拖走了。
承德帝站在凉亭边上,看着湖面。湖水已经平静下来了,但水位降了不少,湖底的淤泥露了一大片,石龟的碎片散落在泥里,被阳光照着,反射出惨白的光。
“姜清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湖里的东西,处理干净了?”
姜清看了一眼湖底。“蛊母死了,水干净了。但湖底下压着的锁链,还得修。石龟碎了,镇水的东西没了,得重新铸一个。”
“你来铸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。“我不会铸石头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?”
姜清想了想。“我会管水。您给我几个人,把湖底的淤泥清干净,水道疏通,剩下的我来。”
承德帝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萧景钰。“你留下,帮她把事办完。”
萧景钰单膝跪地。“遵旨。”
人散了。御花园里只剩亲兵和几个负责清淤的工匠。姜清坐在湖岸的石头上,把鞋脱了,倒里头的泥水。萧景钰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救命费翻倍,你跟皇帝说了?”
“说了,”姜清把鞋穿上,站起来,“他说从你的俸禄里扣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瞬。“他没说。”
“没说不代表不想,”姜清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“走吧,回去算账。石龟的碎片能卖钱吗?”
“那是镇国之物。”
“碎了就不是了。”姜清弯腰捡起一块龟壳碎片,在袖子上擦了擦,揣进怀里。“留着当纪念品。回头长公主来了,送她一块,能换不少人情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姜清回头看他。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走吧,回去换衣裳。你这身,比湖底的泥还脏。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自己,确实脏,袖子破了两道口子,膝盖上全是泥,左脚又光着了——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“鞋丢了。你得赔我。”
萧景钰走在前头,没回头。“记账上。”
“记了。利息照算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花园,身后的千池湖里,水又清了几分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是有人在湖底点了一盏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