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水大坝在京城北郊，坝体高二十丈，全是青石砌的，石缝里灌了铁浆，一百多年了还是结结实实。姜清站在泄洪闸口边上，往下看——水位很高，几乎要漫过闸门，但水面一动不动，像一潭死水。不是那种冬天结冰的死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、连风都吹不动的死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，扔进水里。铜钱落在水面上，没沉，打了几个转，停在那里，悬浮着。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。
“底下有阵法。”姜清蹲下来，盯着那枚铜钱，“隔绝水脉的。水进不去，也出不来。”
萧景钰站在她身后，手按在剑柄上。“能破吗？”
“能。但要找到阵眼。”姜清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话音刚落，泄洪闸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——佝偻着背，头发花白，两只眼睛只剩下两个深陷的窟窿。他手里攥着一根铁钩，钩子上锈迹斑斑，二话不说就朝萧景钰脸上招呼。
萧景钰侧身让过铁钩，伸手去扣对方的手腕。老瞎子虽然看不见，但耳朵极灵，听风辨位，铁钩在半空拐了个弯，横扫萧景钰的腰。姜清没动神力，她弯腰从地上捧了一捧水，泼在老瞎子脚前。水声在地面的石板上散开，老瞎子的脚步乱了——他听见水从四面八方流，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实、哪个方向是虚。萧景钰趁这一瞬间的迟疑，扣住了他的命门。
老瞎子的手松了，铁钩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他侧着头，用那只瞎了的眼睛“看”向姜清。“水神……残留的气息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路过管闲事的。”姜清甩了甩手上的水，“这坝底下锁着什么？”
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锁着大庆的地脉。一百多年了，底下压着的东西快压不住了。”
闸门的石缝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哭声。萧景钰走过去，把石缝里的碎石扒开，里头缩着一个小姑娘，五六岁的样子，浑身是泥，手脚被绳子捆着，嘴里塞着一团破布。他把人抱出来，解开绳子。小姑娘不哭了，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，不肯松。
姜清蹲下来，掰开她的手指——半块碎玉，玉质温润，上面刻着半个“萧”字。萧景钰的手顿住了，他接过碎玉，翻到背面，看到半个虎纹。那是萧家军的标记，他父亲的贴身玉佩。
“谁把你绑在这儿的？”萧景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小姑娘缩在姜清怀里，小声说：“没影子的人……他们把好大的铁锅沉到水底……”她比划着，手臂张开，画了一个很大的圈。
老瞎子从地上爬起来，摸索着走到闸门边上，把手伸进一个不起眼的石洞里，拧了什么东西。泄洪闸发出嘎嘎的声响，闸门没开，大坝后方的地面开始震动。一口枯井在坝体旁边裂开了，井口喷出一股黑色的淤泥，淤泥冲干净之后，露出一条湿滑的甬道，台阶往下延伸，黑洞洞的，看不清尽头。
姜清站在井口，感觉到甬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——频率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她的掌心开始发热，那道旧伤疤在发亮。那是她丢失的半颗河神灵珠，被锁在这地底下，锁了三年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她第一个踩进甬道，萧景钰抱着小铃铛跟在后面，老瞎子走在最后，手里拄着铁钩探路。
甬道很长，越往下走越潮湿，墙壁上渗着水珠，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前面没路了——一道铁门封死了去路，门上刻满了符文，密密麻麻的，连门缝里都是。
姜清认得那些符文。灭神咒。专门用来锁神灵的，跟月圆谷枯井里的锁链是同一种东西。她伸手去摸铁门，指尖刚碰到符文，一股阴冷的脉冲从门后面传过来，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，到手腕、到胳膊、到胸口。掌心那道发亮的伤疤灭了。她试着调动丹田里的东西——空的。不是耗尽了，是被压住了，像是有人拿盖子把她的神力封死在丹田里，一滴都挤不出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萧景钰看见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门后面有东西，能压我的神力。”姜清把手缩回来，指尖发白。“不是阵法，是活的。它在动。”
铁门后面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，很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小铃铛把脸埋进萧景钰怀里，不敢看。
姜清盯着铁门上的符文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上面的灭神咒，不是一个人的笔迹。第一层是一百多年前刻的，第二层是几十年前补的，第三层——”她的手指悬在符文上方，没敢碰，“第三层是新的，不超过三年。”
三年。她被贬下凡，刚好三年。
老瞎子站在后面，忽然开口：“三年前，有一群人深夜进坝，往底下沉了一口鼎。从那以后，坝里的水就不流了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没影子的人。”老瞎子说，“跟绑这丫头的是同一拨。”
萧景钰把碎玉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姜清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她转过身，面朝铁门，深吸一口气。神力被压住了，但她还有别的——河神的本能，水脉的记忆，还有一股不服输的犟劲。
“将军，借你的剑用用。”
萧景钰把剑递给她。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姜清接过剑，用剑尖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血渗出来，不是金色的，是红的——神力被封住之后，她的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她把血抹在铁门的符文上，符文闪了闪，暗了几分。
铁门后面的锁链声停了。安静了三息，然后是更剧烈的挣扎，铁链绷得嘎嘎响，像是要把门拽开。
姜清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它在里面待不住了。我们得在它出来之前，把灵珠拿回来。”
“怎么拿？”
姜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指还在抖，丹田里的神力被压得死死的，一点都动不了。“还没想好。但快了。”她把剑还给萧景钰，转身往甬道外面走。“先上去。站在这里想不出办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