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玄站在鼎上,脚下是三米高的青铜巨鼎,鼎身裂了缝,从缝隙里透出来的蓝光把整座地下大厅照得通亮。姜清看见了那颗珠子——她的半颗灵珠,被封在鼎腹正中,被一圈暗红色的阵法锁着,蓝光在红阵里挣扎,像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“三年了,”司马玄俯视着她,嘴角咧到耳根,“你知道你这颗珠子为什么被封在这里吗?因为萧家的先祖用血气锁住了它。你被贬下凡,不是天庭的意思,是我的意思。没有这颗珠子,你就是个废人。”
姜清往前迈了一步。鼎周的符文亮起来,暗红色的光凝成一道墙,撞在她胸口上,把她弹回去三步远。脚底下的石板被她踩裂了,膝盖一弯,稳住了。
“影子”从暗处冲出来,手里握着一柄铁锤,锤头上刻满了符文,直奔萧景钰。萧景钰把剑插进地砖里,剑身没入石板半尺,他双手握住剑柄,用身体挡住姜清。铁锤砸在他肩膀上,骨头响了一声,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没退。锤头又来了,砸在同一边,他的身子歪了,右手还攥着剑柄,没松。
“走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嘴角溢出血丝。
姜清没走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后背扎着几支短箭,伤口发黑,血把衣裳浸透了。护心镜碎了,铜片嵌在肉里。他站在那里,用一把插进地里的剑撑着,不退一步。
司马玄的笑声从鼎上传来。“萧景钰,你一个凡人,挡得住什么?”
萧景钰没理他。他偏过头,看了姜清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是为了神师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。
“是为了我娘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被鼎的轰鸣声盖了大半,但姜清听清了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两息,没说话。低下头,双手按在胸口,闭上眼。丹田里的神力被封死了,但魂还在。河神的元魂,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封不住。她把魂力从丹田里往外抽,像从干涸的井底往外舀水,一滴一滴的,每一滴都疼得她手指发抖。
鼎身的裂缝开始震动。蓝光从裂缝里往外涌,把暗红色的阵法撑得变形了。司马玄低头看着鼎,脸色变了。“不可能——你的魂力——”
姜清睁开眼。她的瞳孔变成了淡金色,后颈的鳞纹从衣领里蔓延出来,爬上了耳根。她伸出手,五指虚抓,隔着阵法攥住了鼎腹里的灵珠。蓝光撞在她掌心里,把暗红色的阵法震出一道裂痕。她猛地一拽,灵珠从鼎腹里飞出来,穿过阵法的裂缝,落在她掌心里。
蓝光灌进她的手臂,顺着血管往上走,到肩膀、到胸口、到丹田。神力回来了,不是一点一点地回,是猛地灌进来,像决堤的洪水。她后颈的鳞纹亮起来,从青色变成金色,又从金色变回淡蓝。
她单手一挥,暗河的水涌上来,在她面前凝成数十柄透明长矛。长矛悬在半空,对准了暗影卫。“影子”刚举起铁锤,三柄长矛同时贯穿了他的胸口、腹部和大腿,把他钉在身后的石壁上。其余的长矛散开,剩下的暗影卫一个都没跑掉,全被钉死在石柱上。
司马玄站在鼎上,腿在抖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鼎——鼎身裂了大半,蓝光已经灭了,暗红色的阵法碎成渣,从裂缝里往下掉。他咬着牙,纵身往鼎口跳下去,要自爆元神,把地脉炸断。
姜清冷哼一声,五指虚抓,往上一抬。大坝底下积了上百年的陈年污垢、淤泥、烂泥,从地底的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,汇成一道浑浊的水柱,把司马玄从鼎口卷起来,裹在中间。水柱越凝越厚,凝成一座水牢,浑浊的、黏稠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水牢,把司马玄困在里头。他挣扎了几下,手脚被泥水糊住了,动弹不得。
姜清手腕一翻,水牢带着司马玄顺着排水口冲上去,像炮弹一样射出地表,砸在大坝外面的空地上。泥水四溅,司马玄躺在泥坑里,浑身裹着黑泥,只剩两只眼睛在转。
地下大厅安静了。暗河的水位退下去,露出湿漉漉的石板。鼎身上的裂缝不再发光,青铜表面蒙了一层灰,像死了一样。
萧景钰还站在那儿,剑插在地砖里,双手攥着剑柄。他的后背全是血,脸白得跟纸一样,但眼睛睁着,看着姜清。
姜清走到他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冰凉的,但还有气。
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她问。
萧景钰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娘子。”
“谁是你娘子?”
“账没还完之前,都是。”
姜清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她伸手拔掉他后背的箭杆,伤口涌出来的血是黑的,但颜色在变淡,弑神散的毒被神力冲淡了。她从掌心逼出一团淡金色的光,按在他伤口上,血止住了,黑色褪了大半。
“账没还完之前,不许死。”她说。
萧景钰没说话,靠在剑柄上,喘着粗气。姜清站在他身边,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,维持着神力输出。灵珠回来了,神力充沛得她用不完,但她不敢一次给太多,怕他的身体受不住。
小铃铛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玉。老瞎子拄着铁钩站在甬道口,没进来。
“走吧,”姜清扶着萧景钰往外走,“上去透透气。这地方,待久了晦气。”
萧景钰被她架着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姜清没松手,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,掌心一直亮着淡金色的光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用的那个——魂力,会不会有后遗症?”
姜清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不会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萧景钰没信,但没再问。两人走出甬道,阳光从大坝的缝隙里照进来,刺得姜清眯起了眼。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景钰——他闭着眼,脸色还是很白,但呼吸稳了。
“将军,”她忽然说,“你刚才挡锤子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死?”
萧景钰没睁眼。“想了。”
“想了还挡?”
“挡了不一定死,不挡你一定死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她扶着他走出大坝,外面围了一圈人——萧景钰的亲兵、闻讯赶来的京兆府衙役、看热闹的百姓。司马玄躺在泥坑里,被人用绳子捆了,嘴里塞着破布,眼睛瞪着天。
姜清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她扶着萧景钰上了马车,把人撂在车厢里,自己坐在车沿上,腿垂在外面。
“回城。”她对赶车的亲兵说。
马车动了。车轮轧在碎石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姜清靠在车门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旧伤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,后颈的鳞纹也退了。灵珠在丹田里缓缓转动,蓝光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。
车厢里传来萧景钰的声音,哑哑的。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个魂力——下次别用了。”
姜清没回头。“为什么?”
“看着疼。”
她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车顶上,暖洋洋的。她把腿收回来,缩在车沿上,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