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地宫的时候,姜清抬头看了一眼天。血月挂在正头顶,比之前大了三倍,暗红色的月光照下来,把整座京城泡在血水里。街上的人在跑,不是逃命,是追——有人拿着菜刀追邻居,有人抱着孩子往井里扔,有人跪在地上啃自己的手,嘴角淌着血,眼睛是红的。
司马玄站在封神坛顶端。那是灵台阁废墟旁边临时搭起来的高台,三丈高,四周插满了黑旗。他浑身裹着黑气,从地底抽上来的邪气顺着旗杆往上爬,灌进他身体里。他的皮肤在膨胀,青筋暴起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出来。
“姜清——”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,变了调,又尖又利,“你的京城,你的百姓——今天全得死!”
姜清把萧景钰放在地上,抬头看着那片血光。她试着调动云层,想下一场雨把血气冲淡。云聚了,雨落下来,半空就变了色——透明的雨水变成红色的黏液,落在屋顶上滋滋冒烟,落在人身上烧出一片水泡。她立刻停了,反手撑起一道水幕,半透明的,从城墙这头拉到那头,把整座京城罩在底下。血光被水幕挡住了,但水幕在消耗她的神力,每撑一秒,丹田里的灵珠就暗一分。她的嘴角溢出血丝,滴在衣襟上,淡金色的。
城门那边传来厮杀声。白羽带着亲兵在阻拦狂化的百姓,他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司马玄随手挥出一道黑气,白羽的副将被黑气扫中,整个人从马上摔下来,还没落地就成了一具白骨,衣裳塌下去,骨头散了一地。
白羽的脸色白了。他抬头看天,看见那道水幕,看见水幕中央站着的那个瘦小身影。他咬了咬牙,冲手下喊:“掩护萧景钰!去东阵眼!”
姜清降下一道水牢,把白羽和他剩下的几个亲兵罩在里面。水牢外头,狂化的百姓用拳头砸、用牙咬,水幕纹丝不动。白羽隔着水幕看她,拔刀在手,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姜清落回地面,走到萧景钰面前。他把剑插在地上撑着,后背的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衣摆往下滴。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灵珠——半颗,湛蓝色的,在她掌心里缓缓转动。她双手一合,把灵珠揉碎了。蓝光从指缝里泄出来,她用手掌包住,把碎珠凝成一颗丹药,淡金色的,泛着水光。塞进萧景钰嘴里,捂住他的嘴,逼他咽下去。
萧景钰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丹药入腹,一股温热从胃里往外扩散,走到四肢、走到后背,伤口开始愈合,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挤出来,滴在地上,滋滋冒烟。他站起来,腿不抖了,手也稳了。
姜清把一块东西塞进他手里——是她的神力标记,一滴凝固的血,淡金色的,用布包着。“东阵眼在护城河交汇处,把这东西扔进水里,阵眼就破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破了之后,立刻撤,别回头。”
萧景钰把标记攥在手心里,翻身上马。白羽从水牢里冲出来,带着亲兵跟上。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向桥头,桥头被傀儡兵堵死了,全是狂化的百姓,眼神空洞,嘴角流着血。萧景钰拔剑,一剑劈开最前面那个,没杀人,剑脊拍在脑袋上把人拍晕了。白羽从侧面冲过去,一刀砍断桥头的旗杆,黑旗倒了,傀儡兵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姜清独自飞向封神坛。神力托着她往上飘,水幕在她头顶撑着,每升高一丈,压力就重一分。飞到坛顶的时候,她嘴角的血已经滴到胸口了。
司马玄站在坛中央,四周的龙脉石碑被他斩断了三块。断口处往外涌黑气,石碑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。他张开双臂,黑气从地底疯狂涌出,灌进他身体里,他的躯干开始膨胀,衣裳撑裂了,露出来的皮肤不是肉色的,是黑色的,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。
“姜清——”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轰鸣,“你以为你赢了?这京城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我大十倍。我死了,它也会出来。全城陪葬!”
他双手往前推,一道黑色的冲击波从他掌心射出来,裹着碎石和黑气,直奔姜清的面门。姜清侧身避开,冲击波擦着她的肩膀过去,撞在水幕上,水幕晃了一下,裂了一道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肩膀上的衣裳被烧掉了一块,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黑色的灼痕,疼得她皱了皱眉。
司马玄又举起了手,掌心的黑气比刚才更浓。他脚下的封神坛开始塌陷,碎石往下掉,露出底下的空洞——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,从洞里往上涌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腥味。
姜清悬在半空,盯着那个黑洞。她感觉到了——底下有东西,很大,在动。不是活物的动,是锁链被挣动的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司马玄笑了。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,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,露出底下黑色的肉。“感觉到了?它醒了。”
姜清没理他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——萧景钰已经到了东阵眼,她看见护城河的水面上亮起一道蓝光,那是她的标记在起作用。阵眼快破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司马玄。他整个人已经膨胀了一圈,四肢粗得像树干,手指变成长爪,指甲漆黑。他朝她扑过来,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。
姜清没躲。她双手合十,头顶的水幕收拢了,从覆盖全城收缩成一道屏障,只护住封神坛上方。血光没了水幕的遮挡,重新照进城里,但只有短短几息——东阵眼破了。护城河的水面上炸开一道蓝光,光柱冲上天空,把血月的暗红色撕开一道口子。血光淡了,狂化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,不是死了,是昏了,躺了一地。
司马玄扑到一半,身体僵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黑色的皮肤在褪色,从指尖开始,黑色褪成灰色,灰色褪成白色,像褪了漆的木头。
“不——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姜清站在他对面,嘴角的血还在流,但她的眼神很平静。“你的阵眼没了。地脉封回去了。”
司马玄盯着她,瞳孔里的红光一点一点熄灭。他的身体开始萎缩,从膨胀的巨人缩回干瘦的躯壳,皮肤耷拉在骨头上,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。他跪在封神坛的废墟上,膝盖磕在碎石上,没感觉了。
姜清落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司马玄,你背后的人,是谁?”
司马玄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看着姜清身后,瞳孔里映出一个人影。姜清回头——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再转回来的时候,司马玄已经断了气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了,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知道是笑谁。
姜清站在封神坛的废墟上,低头看着这具干瘪的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城外的方向吹过来,把血月的残光吹散了,天边露出一线白。她转过身,往坛下走。走了两步,腿一软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手在发抖,灵珠碎了之后,丹田里空荡荡的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萧景钰骑马从桥头那边过来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姜清抬头冲他笑了一下。“阵眼破了。我厉害吧?”
萧景钰没说话,弯腰把她抱起来,放在马背上。自己翻身上去,坐在她后面,一只手揽着她的腰。
“抱稳了,”姜清靠在他胸口,声音越来越小,“摔下去要赔医药费的。”
萧景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。“别说话。睡一会儿。”
姜清闭上眼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马慢慢地走,踩在碎石路上,蹄声嗒嗒的。身后的封神坛塌了大半,司马玄的尸体被碎石埋了,只露一只手在外面,手指蜷着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天亮了。血月隐进云层后面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城墙上,照在满地的废墟上,照在这匹慢慢走着的马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