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血月散尽，东边的云层被阳光撕开一道口子，金灿灿的光洒下来，照在满城的废墟上。然后第二道光出现了——不是阳光，是从云层更深处透出来的，金色的、刺眼的、带着嗡嗡声的光。光柱落下来，落在封神坛的废墟上，落在姜清面前。
天上裂开一道缝。不是云层裂了，是天裂了。缝里有金色的台阶，一级一级往下延伸，台阶上站着人——穿着金甲的神兵，两排，整齐得像刀裁。最后面走出来的那个，穿着玄色官袍，手里捧着一卷金色的文书。神界缉捕司的人。
“姜清，”那人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，不尖不沉，每个字都带着回音，“降妖有功，敕令重归神界，加封上元河神。即刻归位。”
姜清站在废墟上，衣裳破了好几个洞，头发散着，脸上全是灰。她抬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大门，看着台阶上那些面无表情的神兵，看着那个捧着文书的玄袍官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头看向地面。
萧景钰正从桥头那边跑过来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跑起来一瘸一拐的，靴子踩在碎石上，滑了一下，膝盖磕在地上，又爬起来接着跑。他的嘴张着，在喊什么，但距离太远，声音传不过来。
姜清看着他，看了三息。然后扭头，对着天上那个玄袍官说：“不去。”
玄袍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姜清，你要想清楚。若不归位，须剥离所有神力，化为凡人，永生不得再入仙途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姜清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那半颗灵珠的残渣——碎的，但还在发光，很淡。她双手合十，把残渣捏碎了。蓝光从她指缝里泄出来，她松开手，蓝光没有散，而是往上升，升到半空，炸开，化作一场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废墟上，碎石缝里长出了草；落在街上，裂开的石板合上了缝；落在农田里，倒伏的庄稼直起了腰。雨水落在她脸上，把灰冲掉了，露出底下的皮肤——光洁的，但后颈的鳞纹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天上的金色裂缝开始收缩。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消失，神兵的身影变得模糊。玄袍官站在最上面，低头看着她，面无表情。“姜清，你放弃了永生。”
“永生有什么好的，”姜清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冷冰冰的，连口热饭都没有。”
金色的裂缝合上了。天恢复了正常的颜色，蓝的，有几朵白云飘着。姜清站在废墟上，脚下没了神力托着，身子一轻，往下坠。风灌进耳朵里，嗡嗡响。
萧景钰跑到了。他扑过来，两只手伸出去，接住了她。后背砸在碎石上，疼得他闷哼一声，但手没松。姜清趴在他胸口，头发散在他脸上，凉丝丝的。她抬头看他，嘴角翘起来。“接住了。身手还行。”
萧景钰喘着粗气，看着她，没说话，把她往怀里紧了紧。
“救命费还没结呢，”姜清把脸埋进他衣领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上次说好的，翻倍。你现在没钱，就去乡下鱼塘干活抵债。”
萧景钰的胸口震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“行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，乡下的鱼塘边上，姜清坐在一把竹椅上，腿翘在小板凳上，手里捧着碗凉茶。王胖子从京城赶过来，赶着辆马车，车上装了四口大箱子。他把箱子卸下来，打开——金元宝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东家，听雨轩的分号开到第三家了，这是这个月的分红。”王胖子擦着汗，又从怀里掏出一沓账本，“您看看，账目都记清楚了。”
姜清翻了翻账本，合上，指了指堂屋。“放那儿吧。桌脚有点歪，正好垫垫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，看见堂屋的桌子底下已经垫着一块金牌——免死金牌，上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，被桌脚压得有点弯了。白羽派人送来的，姜清看了一眼，顺手垫了桌脚。
“东家，那是免死金牌——”
“垫桌脚正好，高度合适。”姜清喝了口茶，抬头看了一眼屋顶。萧景钰站在梯子上，手里拿着瓦片，在补漏水的屋顶。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就是胳膊还不太利索，瓦片放歪了一块，往下滑。
“左边高点——过了，往回一点——”姜清指挥了两句，觉得嗓子干，又喝了口茶。
萧景钰把瓦片放好，低头看着她。“你上来帮我递瓦片。”
“我递不了，腿疼。”姜清翘了翘脚，表示自己很忙。
“你腿疼什么？”
“上次从天上掉下来，摔的。你得负责。”
萧景钰盯着她看了两息，从梯子上下来，自己搬了一摞瓦片上去。姜清在底下笑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傍晚的时候，姜清去鱼塘捞鱼。她蹲在塘边，手伸进水里，指尖动了动——神力没了，但还有一点点控水的本能，很微弱，跟以前比差远了。一条鲤鱼从水里蹦出来，她伸手去接，没接住，鱼在空中甩了一下尾巴，啪的一声，拍在萧景钰脸上。
萧景钰站在她身后，脸上贴着一条活鱼，鱼尾巴还在甩，水珠溅了一脸。他伸手把鱼拿下来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清。
姜清笑得弯了腰，笑够了，擦了擦眼角。“失误失误，下次注意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这次是真的。”
萧景钰把鱼扔进桶里，桶里有水，鱼翻了肚皮，又翻过来，游了一圈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她。“姜清。”
“嗯？”
“后悔吗？”
姜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天上的门，金色的台阶，上元河神的神位。她想了想，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鱼。“不后悔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“当神仙有什么好的，连条鱼都捞不着。在这儿好歹有个鱼塘，想吃就捞。”
她拎着桶往回走，走了两步，回头冲他喊：“愣着干什么？回去做饭！你今天把瓦片放歪了三块，扣工钱！”
萧景钰站起来，跟在她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王胖子坐在堂屋里算账，听见外头的动静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。姜清拎着桶走在前面，萧景钰跟在后面，两人身上都溅了水，衣裳湿了好几块。
王胖子缩回头，在账本上写了一笔：“东家今日捞鱼一条，计入伙食费。”写完了，想了想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：“将军今日补屋顶三处，工钱未付，挂账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远处田埂上，姜清和萧景钰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，一个高一个矮，晃晃悠悠的。
王胖子笑了笑，转身去厨房烧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