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姜清就起来了,从塘里捞了两条鱼,拎着进了县城。她换了身干净衣裳,补丁还是有的,但洗得很干净,头发用木簪子别好,看着像个本分的卖鱼婆。萧景钰跟在后面,隔了半条街,不远不近。
县衙门口围着不少人,赵德的官轿正好从侧门抬出来。姜清挤进人群,装作要看热闹,跟轿子擦肩而过的时候,肩膀撞在轿杠上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。轿夫骂了一声,她连声道歉,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鱼。没人注意到她手指在轿底座的缝隙里塞了一颗东西——黄豆大小,软塌塌的,像颗鱼卵,吸饱了水,鼓鼓囊囊的。
她站起来,顺手把一个空钱袋丢在轿子旁边。钱袋上绣着“听雨轩”三个字,是她让王胖子特意做的。
轿子走了。姜清拐进巷子,萧景钰从后面跟上来。“放好了?”
“放好了。一刻钟后炸。”
赵德的轿子抬进衙署,他下轿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换了官服,坐在案前,刚拿起一封还没拆的信,后院里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有人往水缸里扔了块石头,但声音更闷、更沉。他回头一看,轿子底座裂开一道缝,从缝里往外涌水,水是黑褐色的,酸臭刺鼻,很快浸透了轿垫,顺着地砖往案桌底下淌。他的官服下摆湿了,桌上的信也湿了。
“来人!快来人!”赵德跳起来,袖子带翻了茶杯,茶水混着臭水淌了一桌。衙役们冲进来,手忙脚乱地抬轿子、擦地、搬桌子,乱成一团。赵德心疼那封信,弯腰去捡,纸已经泡烂了,墨迹糊成一团。他气得跺脚,把湿纸揉成团扔在地上。
姜清从后窗翻进来的时候,屋里没人。衙役们都在前院忙活,地上的水还没擦干净。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湿纸,展开——字糊了,但“大坝”“上游”“三日后合龙”几个字还能看清。她把纸塞进怀里,又从案上的笔筒底下翻出一张没来得及处理的地图,上面标着坝址和周边的农田,有几块被红笔圈了,写着“赵”字。
前院传来脚步声。姜清翻出窗户,顺着墙根溜到后院。萧景钰已经在那儿了,面前躺着个人——黑衣,蒙面,手里攥着铁钩,钩子上的锈迹跟万水大坝底下那个老瞎子手里的一模一样。人已经被打晕了,萧景钰用刀背拍的,后脑勺肿了个包。
“身上搜出这个。”萧景钰把一块令牌递过来。铜的,正面刻着“三皇子府”,背面刻着一个“密”字。姜清把令牌揣进怀里,蹲下来翻黑衣人的袖口。袖子里缝着一层夹层,拆开,里头掉出一张纸条,写着四个字:“断水逼现。”
墙外传来马车的声响,三长两短,是王胖子的信号。萧景钰把黑衣人拖到柴房里塞好,姜清踢翻了院中的水缸。水流了一地,把地砖打湿了,脚印全冲没了。
王胖子赶着马车在后巷等着,车板上铺着干草,上面码着几筐鱼。姜清翻上车,萧景钰坐在车沿上。王胖子甩了一鞭子,马车拐出巷口。
“东家,得手了?”
“得手了。”姜清从怀里掏出那团湿纸和地图,展开来看。坝址在上游十里,三岔河口,堵的是两条支流的汇合处。地图背面盖着赵德的官印,印泥还是湿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枚官印——铜的,包了一层金皮,底下刻着“灵川县印”四个字。姜清把印翻过来,用指甲刮了刮金皮,是真的,包了一层薄金。“这玩意儿值不少钱。扣下当惊吓费。”
萧景钰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县城钟楼响了,当当当的,很急。城门方向传来吆喝声,有人在喊:“封锁城门!赵大人有令,任何人不得出城!”
王胖子的脸白了。“东家——”
“别慌。”姜清把官印和地图塞进鱼筐底下,从筐里拎出一条鱼,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。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,头发散了,衣裳湿了,看着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又往萧景钰身上泼了半筐水,把他衣领扯歪了,头发打散。
“王胖子,到城门口就哭,哭大声点。”
马车到了城门口,前面排了十几个人,衙役挨个搜。王胖子把车赶到跟前,从车沿上跳下来,一拍大腿就哭上了:“大人啊——我家东家娘子疯了,非要跳河,好不容易捞上来的,得赶紧送回去看大夫啊——”
姜清趴在车板上,浑身湿透,头发遮着脸,一动不动。萧景钰坐在她旁边,浑身也湿了,低着头,看着像个刚把人捞上来的渔夫。衙役探头看了一眼,嫌晦气,挥挥手让过去了。
出了城,王胖子把车赶到岔路口,姜清从车板上坐起来,把湿头发往后一甩。“往上游走,去三岔河口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。“不先回去换衣裳?”
“来不及了,”姜清把地图掏出来,指着坝址,“赵德丢了官印,肯定要先上报。等他上面的人反应过来,坝就该合龙了。今晚之前,得把水通了。”
马车拐上往上游去的土路,颠得厉害。姜清靠在鱼筐上,把湿衣裳拧了拧,水淌了一车板。萧景钰坐在她对面,把外袍脱了,拧干了递给她。“披着。”
姜清接过来,披在肩上。袍子上有他的味道,汗味混着草药味,不难闻。
“将军,你说三皇子还剩下多少人在蹦跶?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不多。但都是死士。司马玄死了,他不敢明着来,只能借赵德这种人的手。”
“借手就借手,”姜清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,“借一次,砍一次。砍到他没手可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