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不高,但上面有巡兵。萧景钰蹲在墙根底下,手指扣进砖缝,三两下翻上去了。姜清在底下仰着头看,他趴在墙头上,把一只手伸下来。她抓住他的手腕,被他拽上去,翻过墙头,落在墙外的草堆里。
“你这身手,当将军屈才了。”姜清拍掉身上的草屑。
萧景钰没接话,拉着她往上游走。断水坝在三岔河口,土石结构,坝体不高,但很宽,把两条支流的水全截住了。坝前守着五十多个私兵,穿的是县衙的号衣,但手里的刀是军中的制式刀。有人在坝上巡逻,有人在坝下生火做饭,烟熏火燎的,没人注意下游的方向。
王胖子赶着马车在下游的河滩上停了。他从车上搬下几捆湿柴草,浇上水,点了火。火没烧起来,烟起来了,浓滚滚的,顺着河面往上飘。烟雾裹着河面上的水汽,越聚越厚,把大坝这一带全罩住了。
私兵们开始慌乱。有人喊“起雾了”,有人喊“什么东西”,烟里混着水汽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姜清趁乱溜到坝边,顺着石壁滑进水里。水很凉,浑得看不见底。她摸到闸门的位置,手指碰到的东西不是铁,是锁链,很粗,缠了好几道,把闸板死死锁住。锁链上刻着符文,跟她之前在万水大坝底下见过的一样——压制水汽的。
她浮上来换了口气,冲岸上的萧景钰打了个手势。萧景钰从烟雾里闪出来,手按在锁链的承重销上,内力一震,销子崩了,锁链松了一扣。姜清重新潜下去,双手攥住锁链,顺着松开的扣环往外拽。神力没剩多少,但她还有力气。锁链在水底发出嘎嘎的响声,符文闪了几下,灭了。
赵德带着骑兵赶到了。他在马上冲着浓雾喊:“谁在那边!放箭!”
箭雨稀稀拉拉地射过来,大部分扎进水里,有几支落在岸上,扎在泥里。萧景钰躲在坝体的转角处,箭从他头顶飞过去,钉在后面的树干上。
姜清从水里跃出来,手里拖着那根断了的金色锁链,链子在水面上甩出一道弧线,缠住了赵德的马腿。她猛地一拽,马嘶了一声往前栽,赵德从马背上摔下来,滑进河里,扑腾了两下,被水冲出去一丈远。
闸门松了。水压从另一边顶过来,闸板开始往外移,先是一道缝,然后越来越大。积蓄了半条河的水从闸门冲出去,轰的一声,像打雷。水浪翻涌着往下游奔去,河床上的石头被冲得咕噜噜滚。赵德在水里挣扎,被浪头推着往下游漂,经过收税亭的时候,水浪直接把亭子冲塌了,木头、瓦片、碎砖全砸进水里。
下游的农田开始进水了。干裂的田埂被水泡软了,水漫进地里,庄稼的叶子从耷拉变直了。围观的百姓站在田埂上,有人喊了一声“水来了”,然后更多的人喊,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拎着桶去接水。
赵德从水里爬出来,趴在河滩上,浑身湿透,嘴里往外吐水。百姓围上来,没人伸手拉他,有人从地上抠了一团烂泥,糊在他脸上。赵德张嘴要骂,又一口泥塞进来。
姜清站在坝顶上,低头看着水退之后的坝基。淤泥被冲掉了一层,露出底下的石头。石头上刻着东西——不是符文,是一个阵,比符文大得多,覆盖了整个坝基。阵眼在正中间,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,像活物,一收一缩的,把地底下的气脉往阵里吸。
噬灵阵。不是赵德的手笔,他没这个本事。
萧景钰从坝下爬上来,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那个阵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比血月大阵还大的东西。”姜清蹲下来,手指悬在阵眼上方,没敢碰。阵法在吸地脉的气,很慢,但一直在吸。吸干了外围的水源,下一步就是吸京城底下的主脉。
“有人在下一盘大棋。司马玄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子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破吗?”
“能。但得找到阵眼的总枢。这个只是分支。”姜清站起来,把手在衣裳上擦干。“赵德背后的人,不光是要断我们的水。他要的是整条地脉。”
坝下的百姓还在欢呼,有人点起了火把,有人在往赵德身上扔泥巴。赵德趴在河滩上,官帽被水冲走了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泥,看着像一条从泥里挖出来的蚯蚓。
姜清从坝顶上走下去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赵大人,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——这盘棋,他下不赢。”
赵德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被一口泥呛住了。
王胖子赶着马车从下游过来,车上堆着几筐鱼,鱼还活着,在筐里蹦。他探头看了一眼坝上那个黑乎乎的阵眼,缩了缩脖子。“东家,这东西看着瘆人。”
“瘆人就对了。”姜清翻上车,把湿衣裳拧了拧。“回去再说。”
马车往回走,经过田埂的时候,有百姓认出了她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姜清摆摆手,没让他们跪。“别跪了,水不是我放的,是天上的雨。”
百姓不信,但还是站起来了,有人往车上塞鸡蛋、塞干粮。王胖子的马车走得很慢,筐里多了一堆东西。
萧景钰骑在马上,跟在车后面。他看着姜清的背影——她坐在车板上,腿垂在外面,光着的脚上沾着泥,手里捧着一个鸡蛋,在车沿上磕了一下,剥了壳,塞进嘴里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阵,你以前见过吗?”
姜清嚼着鸡蛋,想了想。“见过一次。在运河底下,三年前。”她把鸡蛋咽下去,擦了擦嘴。“我写的那封折子,就是报的那个阵。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,我就被贬了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马蹄踩在碎石路上,嗒嗒地响。
姜清把鸡蛋壳扔在路边,拍了拍手。“所以这盘棋,下了三年了。司马玄是明面上的,他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,不在灵台阁,不在朝堂——在天上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是蓝的,有几朵白云飘着,看着干干净净的。但她知道,云层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。从她拿回灵珠的那天起,就没停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