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裂缝隙比姜清想的深。萧景钰先跳下去,她跟在后面,脚踩在石壁上往下滑,手被石头刮了好几道口子。落地的时候脚底一软,萧景钰扶了她一把。溶洞很大,像一只倒扣的碗,顶上垂着钟乳石,底下的空间能装下三间堂屋。洞里没水,但空气很潮,有一股子霉味和硫磺味混在一起。
然后姜清看见了那些箱子。木板钉的,码了整整齐齐三排,每排十几个。有的箱子板裂了,从缝里能看到里头的东西——黑褐色的粉末,颗粒状的,泛着油光。火药。不是一箱两箱,是几十箱,堆满了大半个溶洞。
萧景钰蹲下来,手指沾了一点粉末,捻了捻。“军用黑火药。这个量,能把整条河道的堤坝全炸了。”
头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。吴魁站在溶洞上方的石台上,手指按在石壁的机关上,一排弩箭从墙缝里伸出来,箭头对准了底下的两人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吴魁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,带着回音。
弩箭射下来了,密得像下雨。姜清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架晾鱼架,不知道谁放在这儿的,木架子,上面还挂着几根烂绳子。架子倒了,竹竿横过来,正好挡在两人面前。箭扎在竹竿上,笃笃笃的,扎了十几支,架子被钉在地上,稳住了。
萧景钰趁弩箭装填的空隙冲上石台。吴魁刚把第二排弩箭推上弦,萧景钰的手已经到了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罗盘,顺势把他从石台上推下去。吴魁摔在地上,左肋的旧伤又裂了,疼得他蜷成一团。
姜清没看吴魁。她走到旁边的一只石灰桶前,用脚踢翻了。石灰粉扬起来,白花花的一片,落在溶洞底部的积水里,水开始冒泡,咕嘟咕嘟的,散发出大量的热气和白烟。烟雾弥漫开来,把整个溶洞都罩住了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走!”姜清拽着萧景钰往暗河出口跑。出口在溶洞最里头,是一条窄沟,沟里有水,不深,没到膝盖。两人踩着水往外走,水冰凉冰凉的,脚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石头。姜清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吴魁趴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往溶洞入口的方向扔过去。一声闷响,入口塌了,石头和泥土把来时的路堵死了。吴魁自己也没出去,被塌方的碎石压住了半截身子,趴在原地不动了。
姜清没回头,跟着萧景钰钻出暗河出口。出口在坝下游半里地的河滩上,两人从水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。王胖子赶着马车在岸上等着,车上装着几桶臭豆腐,味道熏得人发晕。
“东家!你们可算出来了——”王胖子看见两人浑身是水的样子,赶紧把车上的干草扒拉出一块地方。
姜清翻上车,把湿透的鞋脱了,倒里头的泥水。萧景钰坐在车沿上,把衣裳拧了拧。姜清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地脉疏浚图》——从吴魁腰间顺走的,在烟里摸到的,顺手就塞怀里了。图是绢本的,折了好几折,打开之后有一张桌面那么大,上面用红笔画了五个圈,分布在京城周边五个方向。每个圈旁边都标着数字,写着“火药若干”“石料若干”之类的字。三岔河口这个圈旁边写的是“火药三千斤,已布设”。
“三千斤。”姜清把图递给萧景钰。“这一个点就三千斤。五个点加起来,能把京城周边的河道全炸了。”
萧景钰接过图看了一遍,脸色沉下来。“这不是司马玄的手笔。他没这个财力。”
“所以上面还有人。”姜清把图折好收起来,靠在车板上。王胖子赶着车往回走,车轮轧在碎石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
溶洞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地面震了一下。姜清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坝基那边腾起一团灰烟,入口彻底塌了,碎石和泥土把溶洞封死了。吴魁和那些火药,全埋在了底下。
“证据没了。”萧景钰说。
姜清把湿头发往后拢了拢。“人证也没了。赵德是条狗,咬不出什么来。吴魁死在底下,死无对证。”
王胖子在前面赶车,小声问:“东家,那咱们怎么办?”
姜清把《地脉疏浚图》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图上五个红圈,三岔河口这个已经毁了,还有四个。“先把剩下的四个点找到。找到了先不拆,盯着。谁去点火,谁就是上面的人。”
马车进了村,天已经黑透了。姜清从车上跳下来,腿有点软,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。萧景钰把马拴好,走过来。
“明天先去最近的点儿看看。图上标的第二个,在城东南,白马河渡口。”
姜清点了点头,把湿透的鞋拎起来,光着脚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。“将军,你说上面那个人,他图什么?炸了河道,京城没了水,他自己也得渴死。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他不要水。他要的是地脉断掉之后,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一个人花三年时间、砸几万两银子、搭上司马玄和柳家两条命的东西——不会小。”
姜清把手里的鞋甩了甩,泥水溅了一地。“行吧。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她推开门,把鞋扔在门槛边上,赤脚踩在堂屋的砖地上,冰得她嘶了一声。
萧景钰站在门口,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鞋,套上,又去灶台那边摸了个冷馒头,啃了一口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在地底下,踢翻石灰桶之前,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不去?”
姜清嚼着馒头想了想。“想过。但你在我旁边,出不去也不亏。”她把馒头咽下去,冲他笑了笑。“馒头太硬了,明天你负责蒸一锅软的。算工钱。”
萧景钰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。她踮着脚去够碗柜顶上的咸菜罐,够不着,跳了一下,还是没够着。他走过去,伸手把罐子拿下来,递给她。
姜清接过罐子,打开,从里头夹了两块咸萝卜,放在馒头边上。“谢了。这顿算我请。”
“你请客就用咸萝卜?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姜清咬了一口咸萝卜,嚼得嘎嘣响。“等这事了了,请你吃鱼。塘里那条最大的,留给你。”
萧景钰在她对面坐下,也拿了个冷馒头,掰开,夹了块咸萝卜。两人坐在堂屋里,就着一盏油灯,吃冷馒头就咸菜。灯芯烧久了,有点暗,姜清伸手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我在旁边,出不去也不亏。这话当真?”
姜清嚼着馒头,没抬头。“当真。亏本的买卖我不做。你在旁边,至少有个人垫背。”她把馒头咽下去,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“开玩笑的。吃你的馒头,明天早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