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王胖子就从前村跑回来，喘着粗气，手里攥着一张告示。告示是连夜贴的，上面画着一男一女的头像，写着“重金悬赏，各赏五百两”。赵德的动作比姜清想的快，人刚从河里捞出来，悬赏令就贴满了县城。
姜清把告示看了一眼，扔进灶膛里烧了。转身从锅底刮了一把灰，糊在萧景钰脸上。萧景钰没躲，任她抹。灰不够，她又加了点水，搅成泥，厚厚地涂了一层。涂完了，从柜子里翻出假胡须，是之前从县城杂货铺顺手买的，用浆糊粘在他上唇和下巴上。
萧景钰照了照水盆。水里的人满脸横肉，胡子拉碴，跟杀猪的屠户没两样。
“还行，”姜清端详了一下，“就是太瘦了。卖鱼的没你这么瘦。”
“卖鱼的一定得胖？”
“胖的像奸商，瘦的像偷鱼的。你凑合吧。”
院门被人拍响了。张大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，又尖又利：“姜清！开门！官爷来查人了！”
姜清从后院拎出两筐死鱼——昨晚王胖子从镇上拉回来的，放了一夜，腥味冲鼻子。她把扁担塞给萧景钰。“挑着。低着头，别说话。”
门开了。张大妈领着两个衙役站在门口，眼睛往院子里扫，看见萧景钰挑着两筐死鱼站在那儿，愣了一愣。“这谁？”
“我表哥，卖鱼的。”姜清从怀里掏出那块烂罗盘——从吴魁身上顺来的，指针早不转了——塞进张大妈怀里。“张婶，您昨天不是说要借罗盘看风水吗？我给您找着了，您拿着。”
张大妈低头看着手里的烂罗盘，还没反应过来。姜清提高嗓门：“张婶捡到宝了！这可是灵台阁的东西，值好几百两呢！”
两个衙役的眼睛亮了。张大妈的脸色变了，想把罗盘扔出去，被衙役一把攥住手腕。“这罗盘哪儿来的？”
“不是、不是我——”
姜清已经把门关上了。萧景钰挑着鱼担子走在前面，她跟在后面，两人从后门出去，绕到村口。王胖子赶着马车在那儿等着，车上又多了几筐臭豆腐。
“东家，这味儿——”
“味儿就对了。”姜清翻上车，把萧景钰的鱼担子也搬上去。“走城门。守城的闻见这味儿，恨不得我们赶紧走。”
城门口的队伍排了老长。赵德的人挨个搜，翻包袱、看脸、对画像。萧景钰挑着鱼担子排在前面，姜清跟在后面，低着头。轮到他们的时候，守城的士兵捂着鼻子往后仰，用刀尖挑开鱼筐上盖的草帘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萧景钰的脸——满脸灰，胡子拉碴，跟画像上那个白面将军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走走走，臭死了。”士兵挥挥手，让他们过去了。
出了城，姜清把鱼筐里的草帘掀开，从底下翻出几块铁牌。昨天从溶洞带出来的，除了“工部监造”那块，还有两块刻着“三皇子府”字样的令牌。她把令牌在袖子上擦了擦，揣好。
官道上过来一辆马车，车帘上绣着三皇子府的徽记。三匹马拉的，车上装满了绸缎箱子，车轮碾得官道上尘土飞扬。姜清从车上跳下来，蹲在路边，手指按在地面上。地底下的水汽顺着她的指尖往上走，钻进车轴的缝隙里，凝成冰。冰撑裂了车轴上的铁箍，车轮歪了，马车往一边侧翻，箱子从车上滚下来，散了一地。绸缎、瓷器、还有几箱封着封条的木箱，封条上盖着“内务府”的印。
车夫从地上爬起来，骂骂咧咧地去捡箱子。姜清趁乱从散落的货物里摸出两块铁牌，跟怀里的一对比，一模一样。她把铁牌塞进袖子里，拉着萧景钰往路边的林子里走。
“三皇子府的东西，怎么盖着内务府的印？”萧景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内务府的东西，怎么出现在赵德的地盘上？”姜清把铁牌掏出来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赵德一个七品县令，修坝的钱从哪儿来？请吴魁这种人的钱从哪儿来？全在这儿了。”
林子里有人在等他们。王胖子换了匹马，从另一条路绕过来，车上没装臭豆腐，装的是干粮和水囊。
“东家，下一站去哪儿？”
姜清把《地脉疏浚图》掏出来，指着图上第二个红圈。“白马河渡口。去看看那底下的火药，还在不在。”
马车上了官道。萧景钰骑在马上，跟车窗并排。姜清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，看着外面。官道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，有农人在田里干活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“将军，你说三皇子图什么？他已经是皇子了，再往上——就剩一把椅子了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把椅子，不是那么好坐的。他母族被查了，柳家倒了，司马玄死了。他现在手里没牌，只能走险棋。”
“险棋？”姜清把那块“三皇子府”的铁牌在手里转了转。“炸河道叫险棋？这是疯棋。炸了之后，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是他干的？”
“所以不是他干的。”萧景钰看着前方的路。“是有人借他的手干的。等河道炸了，地脉断了，三皇子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。真正动手的人，躲在后面，等的是地脉断掉之后出来的东西。”
姜清靠在车窗上，把铁牌塞回怀里。“那咱们就去看看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马车加快了速度，车轮轧在官道上，扬起的尘土飘在车窗外面。姜清把帘子放下来，闭着眼靠在车板上。手里的铁牌硌得她掌心生疼，但她没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