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翻了之后，官道很快就被人围了。李锋从队伍前面骑马回来，翻身下马，蹲在断裂的车轴旁边看了好一会儿。轴断了，断口处结了一层薄冰，大热天的，冰没化。他的脸色变了，站起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冲手下喊：“方圆百米，仔细搜。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姜清拉着萧景钰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，两筐死鱼摆在脚边。她往鱼筐里啐了一口，又伸手在筐里搅了搅，鱼腥味更重了。萧景钰低着头，脸上的锅底灰被汗冲了几道，假胡须有一边翘了角。她伸手给他按回去，顺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，拍得啪啪响。“让你早点起你不听，鱼都臭了才出门，这趟卖了亏本，回去看我不收拾你。”
萧景钰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压低声音配合：“起晚了，明天早点。”
“明天？今天的账还没算清呢——”姜清嗓门越来越大，话越说越难听。李锋带着士兵搜到跟前，被鱼腥味冲得皱了皱眉，用剑鞘拨开草帘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两人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粗汉，一个泼辣村妇，跟画像上那两个人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见过这两个人吗？”李锋把画像举到姜清面前。
姜清眯着眼看了半天，摇头。“没见过。长这么好看的人，哪能来我们这卖鱼。”她指了指萧景钰，“您看看我家这个，跟猪头似的。”
李锋嫌恶地挥挥手，带着人走了。
姜清把鱼筐重新盖好，手伸进去整理被翻乱的鱼。手指碰到鱼肚子底下有个硬东西，摸出来一看——铜的，拳头大小，上面刻着“三皇子印”四个字。私印。刚才搬运术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弄的，从马车里顺到这筐里来了。她把印攥在手心里，没吭声。
萧景钰看见了，脸色沉下来。“扔掉。这东西在手上，是杀头的罪。”
“扔掉多可惜，”姜清把印塞进他手里，“你袜子脏，藏那儿正好。他们总不会来扒你的鞋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手里的印，犹豫了几息，弯腰塞进袜筒里。印硌在脚踝上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看着更像卖鱼的了。
两人刚站起来，官道那头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黑衣骑兵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，十几匹马，蹄声整齐，踩得官道上尘土飞扬。为首那人勒住马，停在姜清面前。他穿着普通骑装，但腰间的佩刀是宫里的制式，刀柄上缠着明黄色的丝绦。他的目光从姜清脸上移到萧景钰身上，停在他腿上。
萧景钰的腿部肌肉绷着，因为负重和脚踝上那枚印的硌痛，微微颤抖。那人盯着看了好几息，翻身下马，走到萧景钰面前。
“这位大哥，腿怎么了？”
“老毛病，风湿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压得很粗，低着头，不敢抬眼。
那人笑了一声，伸手拍了拍萧景钰的肩膀。力道不轻，带着试探。萧景钰的肩膀纹丝不动，但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忍。那人又笑了一声，转身回到马上，冲手下挥了挥手。“继续搜。翻了的车，少了一箱货，找不着谁都别想回去。”
骑兵散开了，在官道两边的林子里翻找。姜清拉着萧景钰往路边挪，挪到一辆破驴车后面。驴车是过路商贩的，车上装着几筐干枣，商贩蹲在车轮旁边啃干粮，看见两人过来，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大哥，借个地方躲躲。”姜清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。商贩接了钱，指了指车底下。“躲那儿吧，就是脏。”
萧景钰弯腰往车底下钻，姜清跟在后面。车底下全是灰，还有驴粪蛋子，干了的，不臭，但硌人。两人并排趴着，脸离得很近，鼻尖差点碰到鼻尖。
“你那袜子里的东西，硌死我了。”姜清小声说。
“你塞的，你负责。”
姜清伸手去够他脚踝，手指摸到袜筒里的印，往外拽。萧景钰的脚动了一下，膝盖撞在车板上，砰的一声。外面的商贩回头看了一眼，没吭声。
印拽出来了。姜清把印塞进自己袖子里，袖口扎紧。“行了。回去找个铜匠熔了，打个盆。”
“三皇子的私印，你拿来打盆？”
“铜盆结实。比街上卖的那些强。”
外面的骑兵搜了一圈，没找到什么，陆续上马走了。李锋最后一个走，骑在马上，在官道上来回看了好几遍，目光落在驴车上。商贩冲他笑了笑，递过去一把干枣。李锋没接，打马走了。
姜清从车底下爬出来，拍掉身上的灰，把袖口又扎紧了一圈。萧景钰跟在后面，走路还一瘸一拐的，但脚踝上不硌了。
“走吧，去白马河。看完渡口，回去熔盆。”姜清上了马车，把帘子放下来。萧景钰骑在马上，跟车窗并排走。王胖子赶着车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东家，刚才那人——骑马的，什么来头？”
“宫里的。刀柄上缠着黄丝绦，是皇帝身边的人。”姜清靠在车板上，把袖口里的印往里推了推。“三皇子的私印，在皇帝的人手里，那就不是杀头的事了。”
萧景钰骑马走在旁边，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他脸上翘角的假胡须吹掉了一边，挂在耳朵上，晃晃悠悠的。姜清从车窗里伸手，把胡须扯下来，顺手扔出窗外。胡须飘在官道上，被后面的马车碾过去，粘在泥里，看不出形状了。
“你那脸，回去得好好洗。锅底灰糊久了伤皮肤。”姜清说。
萧景钰没接话，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，灰掉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的肤色。
王胖子在前面赶车，忍不住问：“东家，咱们拿了这东西，三皇子会不会找上门？”
“找上门正好。”姜清把袖口又扎紧了一圈。“他来找我，我就问他，这印是真是假。要是真的，他一个皇子，印怎么跑到翻了的马车里？要是假的，谁在伪造他的印？怎么着都是他理亏。”
王胖子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又觉得哪里不对，没再问了。马车拐上去白马河渡口的路，车轮轧在碎石上，咕噜咕噜响。姜清掀开帘子，看着外面的庄稼地。地里的苗抽了新穗，绿油油的，风一吹，像水面的波纹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放下帘子，闭上眼。袖口里的印硌着手腕，有点疼，但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