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骑兵统领的马停在两人面前，刀没出鞘，但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他盯着萧景钰的腿看了很久，目光从膝盖滑到脚踝，又从脚踝滑回膝盖。“你这腿，不像卖鱼的。卖鱼的站一天，腿是弯的。你的腿，绷得太直。”
姜清捂着肚子蹲下去，蹲得太猛，额头差点磕在萧景钰膝盖上。“哎哟——疼死了——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，整条官道都能听见。“官爷，您行行好，我这肚子里还有三皇子府管事的种，您要是把我吓出个好歹，管事那里您也不好交代是不是？”
统领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三皇子府？哪个管事？”
“周管事啊，周德全周大爷。”姜清报出名字的时候，眼睛都没眨。那名字是从翻倒的物资车箱子上看到的，封条上写着“周德全监运”五个字。
统领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松开刀柄，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周德全的人？”他上下打量姜清，又看了看萧景钰——满脸锅底灰，胡子拉碴，蹲在路边跟个傻子似的。他嫌恶地挥了挥手，翻身上马。“走走走，别挡道。”马鞭在空中抽了一声脆响，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两人一脸。
姜清从地上爬起来，拉着萧景钰钻进路边的林间小道。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，两边的荆棘刮得衣裳嘶嘶响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前面出现一道围墙，灰砖砌的，顶上盖着青瓦。王家别院，王尚书的私产，三皇子的死对头。
后门是扇窄门，漆都掉了，门环上挂着锈。姜清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，门开了一条缝，探出一张圆脸，留着两撇鼠须，眼睛小得像绿豆。苏勤，别院的管事。他上下打量两人，目光落在姜清袖口露出的云锦边角料上——那是从翻倒的物资车上顺的，巴掌大一块，绣着金线。
“两位有什么事？”
姜清把云锦掏出来，在苏勤面前晃了一下，又塞回去。“三皇子府内斗，有人扔出来的东西。我捡着了，不敢自己留着，送到王尚书这儿，求个庇护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是账本的残页。”
苏勤的眼睛亮了。他伸手想接，姜清把手缩回去。“给口水喝，找个地方歇歇脚，这东西就是您的。”
苏勤犹豫了几息，把门开大，让两人进去。地窖在厨房后面，入口藏在一堆柴火底下。苏勤搬开柴火，拉开地窖的盖板，一股霉味从底下涌上来。他举着油灯走在前面，姜清跟在后面，萧景钰最后一个下去。地窖不大，堆着几坛子咸菜和半袋陈米，墙角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。
“先在这儿待着，我去禀报老爷。”苏勤把油灯挂在墙上，爬上去，盖板合上了。
地窖里暗下来，只剩油灯的火苗在晃。萧景钰坐在地上，把鞋脱了，从袜筒里掏出那枚印章。脚踝上硌出一个红印子，又肿又疼。他把印章递给姜清，姜清接过来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你刚才说要把我卖给王尚书看门护院？”萧景钰的声音在地窖里闷闷的。
“随口一说。”姜清靠在咸菜坛子上，腿伸直。“王尚书那种人，抠门得很，卖不上价。回头找更好的买家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，没说话。地窖上头传来脚步声，很杂，不止一个人。盖板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光，有人在院子里喊：“苏管事，李锋李大人来了，说要搜人！”
苏勤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带着笑：“李大人，这是王尚书的别院，您有搜捕令吗？”
“有。”李锋的声音冷冰冰的。“今日有钦犯逃窜，有人看见进了你这院子。让开。”
盖板震了一下，有人踩在上面。姜清站起来，把油灯吹灭了。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她摸到萧景钰的手，攥了一下，松开。
盖板被掀开了。火光从上面照下来，照着地窖里的咸菜坛子和陈米袋子。李锋探了半个身子下来，目光在地窖里扫了一圈。姜清和萧景钰缩在墙角最暗的地方，一动不动。
苏勤站在上面，手里攥着那块云锦，手在抖。“李大人，这地窖就放了些咸菜——”
李锋没理他，举着火把往地窖深处照。火光照到墙角的时候，姜清屏住呼吸，萧景钰的手按在她肩膀上，把她往阴影里又推了推。
一只老鼠从咸菜坛子后面窜出来，从李锋脚背上跑过去。李锋皱了皱眉，缩回去，把盖板合上了。“走吧，去别处看看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苏勤的声音从上面传来，带着埋怨：“李大人，您踩坏了我家老爷的芍药——”
盖板又被合上了，这次没锁。姜清靠在墙上，长长吐了口气。萧景钰松开按在她肩膀上的手，手指有点僵。
“你那手，该活动活动了。”姜清小声说。
“你该减减了。按都按不住。”
“滚。”
地窖上面安静了。油灯灭了之后，只剩盖板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月光，细细的，照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。姜清把那枚印章从袖子里摸出来，在手里转了转。铜的，凉丝丝的，刻着盘龙纹。
“这东西，回头真熔了打盆？”萧景钰的声音很低。
“打个盆太浪费了。”姜清把印章塞回去。“留着。等哪天三皇子想通了，拿银子来赎。少一万两不卖。”
萧景钰在黑暗里笑了一声，很轻，像叹气。姜清听出来了，没理他，闭上眼。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咸菜坛子里的气泡声，咕嘟咕嘟的，像有人在底下说话。她把印章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掌心生疼，没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