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木板被姜清撬开了三块。不是用手撬的,是用那枚印章的角别进木板缝隙里,一点一点别开的。木板后面是条窄沟,沟对面有灯光和人声。她先钻过去,萧景钰跟在后面,两人从一堆戏服架子底下钻出来,头顶是五颜六色的戏服,脸谱挂在架子上晃荡。
老班主正坐在椅子上对着一面破镜子画脸,被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,手里的笔掉在桌上,在脸上划了一道红印子。姜清反应快,抓起桌上的油彩盒子,打开,用手挖了一大坨红色油彩,转身糊在萧景钰脸上。萧景钰没躲,油彩从额头抹到下巴,厚厚一层,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。她又挖了黑色油彩,在他眼眶周围画了两道,看着像个没卸完妆的关公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李锋的人进了戏班的后台,刀鞘挑开帘子,探进半个身子。老班主站起来,挡在前面。“几位官爷,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搜人。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,生面孔?”
老班主回头看了一眼。姜清蹲在戏服架子底下,手里拿着一把假胡子往脸上贴。萧景钰站在她旁边,满脸红油彩,眼睛瞪着,像戏台上的泥塑。老班主转过头,摇头。“没见过。我们班子的人全在这儿了,今儿晚上还有堂会,官爷行个方便。”
士兵的目光扫过后台,落在萧景钰身上。“这谁?”
“我班子的武生,姓关。打北边来的,哑巴,不会说话。”老班主踢了萧景钰一脚。“愣着干什么,给官爷露一手。”
萧景钰站在原地没动。姜清从架子底下钻出来,推了他一把,在他耳边小声说:“举点什么。”萧景钰左右看了看,走到角落,单手拎起那只练功用的石锁——八十斤的,青石雕的,提起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暴了。他把石锁举过头顶,停了三息,轻轻放下。地面震了一下,石锁落地的声音闷闷的。
士兵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李锋的人撤了,后台安静下来。
老班主围着萧景钰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。“好力气。唱过武生?”
萧景钰没吭声。姜清抢着答:“唱过。他以前在河北的班子,后来嗓子坏了,改行打杂。力气大,能翻能打,就是不会说话。”老班主越看越满意,捋着胡子。“我们班子正缺武生,三皇子生辰宴要进府唱堂会,原来那个闹肚子,起不来床。你们俩——跟我进京。”
姜清心里一动,脸上不露。“我们俩什么价?”
“包吃包住,每人每天三十文。你打杂,他上场。”
“五十文。他得加钱,他力气大,能吃。”
老班主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。姜清转身去收拾戏服架子,走到后台角落,手指按在木梁上。木梁是老松木,被水汽泡了几十年,中间已经朽了。她指尖渗出一丝潮气,渗进木纹里。木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,像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。老班主抬头看,梁上掉下来几片木屑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“梁要塌了。”姜清从架子底下钻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您这后台风水不好,木主火,火生土,土克水。得找个命里带水的镇着。我们俩都属水,正好。”
老班主被她一套一套的说得发愣,从抽屉里翻出两张路引,填了名字,盖上戏班的印。“关大、姜二。凑合用。”他把路引递过去,又看了一眼萧景钰。“你这脸,进了城别洗。洗了就不像关公了。”
萧景钰接过路引,看了一眼,揣进怀里。姜清把自己的那张折好,塞进袖口,跟那枚印章塞在一起。
戏班收拾东西准备上路。马车在院子里等着,车上装着戏服箱子、道具架子、几筐脸谱。老班主坐在头车上,姜清和萧景钰坐在最后一辆,跟装道具的箱子挤在一起。马车出了王家别院的后门,上了官道。天已经黑了,官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姜清靠在箱子上,把那枚印章从袖子里摸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铜印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刻着的盘龙纹在指腹底下硌得慌。
“进城之后,这玩意儿得找个地方藏起来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萧景钰靠在车板上,脸上的油彩干了,绷得紧,说话嘴都张不开。“藏哪儿?”
“戏班子里。戏服箱子多,随便塞哪个缝里,没人找得到。”姜清把印章塞回袖子,拉了拉衣领。“进了城,你先去唱戏。唱完了,咱们去找第四个阵眼。地图上标的那个,在城北,离三皇子府不远。”
“你让我去唱戏?”
“你不是哑巴吗?哑巴唱戏,多新鲜。老班主肯定让你压轴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马车碾过一块石头,颠了一下,姜清的头磕在箱子上,嘶了一声。萧景钰伸手把她脑袋往旁边推了推,推到一块软布上。“别磕坏了,磕坏了没法唱戏。”
姜清闭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放心,磕不坏。我还要上台收钱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