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班主对萧景钰的扮相不满意，很不满意。他围着萧景钰转了三圈，从额头看到脚后跟，捋着胡子摇头。“杀气太重。你这是唱戏还是杀人？举刀的时候眼神太凶，像要砍人脑袋。收一收。”
萧景钰站在台上，手里握着道具刀，脸上的油彩已经干了，红通通一片，只露两只眼睛。他试着把眼神收一收，收完了老班主还是摇头。“不行，还是像杀人。姜二，你过来，教教他。”
姜清正在台下整理戏服，听见这话，放下手里的活儿爬上木台。她从萧景钰手里接过道具刀，比划了一下，刀太沉，差点没握住。“你先走两步我看看。”
萧景钰在台上走了两步。步子很稳，肩膀不晃，脚跟先着地，脚尖再落——军人的步态，改不了。姜清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，弹出去，正中他后膝弯。萧景钰的腿弯了一下，往前踉跄了一步，刀尖杵在地上，人差点趴下。台下的老班主笑出了声。“这一跤摔得好，像个戏子了。”
萧景钰撑着刀站起来，回头看了姜清一眼。姜清摊摊手，一脸无辜。“帮你放松肌肉。你太僵了。”
老班主从台下扔上来一根练功带，布条搓的，又粗又长。“勒腰。他腰太硬，戏子的腰是软的。姜二，你从后面勒，把他那身板勒弯了。”
姜清捡起带子，绕到萧景钰身后，从他腰间穿过去，双手攥住带子两头，往后一拽。萧景钰的腰被带子勒住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。姜清又拽了一把，这回用上劲了，膝盖顶住他后腰，把带子勒到最紧。萧景钰的呼吸被压住了，胸口闷得慌，腰弯了，肩膀也缩了，整个人矮了半头。
老班主在台下拍手。“对了！就是这个样子。记住了，上台就这个姿势。”
姜清松开带子，萧景钰喘了口气，直起腰。姜清蹲下来，拍他的脚踝。“你走路左右不匀，是不是脚底下那东西硌的？”她掀开他裤腿，从袜筒里摸出那枚印章，塞进自己袖子里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面饼，塞进另一只袜筒里。面饼是路上买的，硬得像石头，垫在脚底下，跟印章差不多厚。萧景钰站直了，走了两步，不歪了。
老班主在台下喊：“再来一遍。关公舞刀，从头走。”
萧景钰拿起刀，重新走了一遍。步子虚了，腰弯了，肩膀缩了，刀举到半空的时候手腕还故意抖了一下，刀尖晃悠悠的，看着像拿不稳。老班主终于点了头。“行了，凑合能用。”
台后传来脚步声。三皇子府的管事从侧门进来，穿着石青色的袍子，腰间挂着玉佩，身后跟着两个小厮。老班主赶紧迎上去，满脸堆笑。“周管事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“三皇子的生辰宴，马虎不得。”周管事的目光越过老班主，落在台上的萧景钰身上。“这就是你们新来的武生？关公？”
老班主点头。“对，刚从河北来的，哑巴，不会说话，但手上的活儿还行。”
周管事走上台，绕着萧景钰转了一圈。“舞一段我看看。”
老班主冲台上使了个眼色。姜清退到台侧，把鼓槌递给鼓师。鼓声响了，急急风，催得人心里发紧。萧景钰举起刀，起手式还像那么回事，转身、劈刀、回马——动作做到一半，腰上的带子太紧，脚底下的面饼硌得生疼，重心歪了。刀尖从周管事面前划过，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。
周管事往后跳了一步，脸色发白。“怎么搞的——”
老班主的脸也白了。姜清从台侧冲出来，一把扶住萧景钰的胳膊，冲周管事赔笑。“他昨儿晚上闹肚子，腿软，没力气。要不您明儿再来？明儿肯定好了。”
周管事盯着萧景钰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。萧景钰的手攥着刀柄，指节发白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不是戏子的茧，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。姜清也看见了，往前挪了一步，用袖子挡住他的手，顺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。萧景钰的手松了松，刀差点掉地上，他用膝盖顶住刀柄，手忙脚乱地接住，样子狼狈极了。
周管事嗤笑一声，转身走了。“明晚的堂会，别出岔子。出岔子你们班子就别在京里混了。”
人走了，老班主瘫在椅子上，拿袖子擦汗。姜清扶着萧景钰下台，把他按在戏箱上坐着，弯腰给他解腰上的带子。带子勒得太紧，布料都皱了，腰上勒出一道红印子。她把带子扔在一边，蹲下来拍他的脚踝。“脚伸出来。”
萧景钰把鞋脱了，从袜筒里掏出那块面饼。面饼被汗浸软了，碎了一半，沾在袜子上，黏糊糊的。姜清把碎面饼抠出来，扔在地上。“明天换块新的。”
“明天还要演？”
“当然要演。三皇子的生辰宴，多少双眼睛盯着。演好了，咱们就能在府里多待几天。那个阵眼就在三皇子府后花园的底下，不进去怎么查？”
萧景钰把鞋穿上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骨头响了好几声，跟炒豆子似的。姜清听见了，皱了皱眉。“腰伤了？”
“没伤。就是勒的。”他转了转肩膀，肩膀也响了一声。
老班主在那边喊：“关大、姜二，过来吃饭。今晚加菜，红烧肉。吃饱了明天好上台。”
姜清拉着萧景钰过去。桌上摆了一大碗红烧肉，肥的多瘦的少，油汪汪的。戏班的人围坐一圈，筷子伸得飞快。姜清抢了两块瘦的，放在萧景钰碗里。“多吃点。明天还得上台丢人呢。”
萧景钰低头扒饭，没说话。姜清把碗里最后一块瘦肉夹给他，自己啃了块肥的。油从嘴角淌下来，她用袖子一抹，继续扒饭。灯挂在棚顶上，被风吹得晃，人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萧景钰吃完了，把碗放下，看着姜清。她还在吃，筷子戳着碗底的饭粒，一颗一颗往嘴里送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上台，刀往哪儿砍？”
姜清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“你还真想砍人？”
“不想。但刀不听话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。“手比脑子快。台上万一没收住——”
姜清伸手按住他的手。“收不住就往地上砍。地上有砖，砖不疼。”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，放下碗。“将军，你现在是个戏子。戏子的刀，是假的。假的砍不死人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，没说话。姜清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去后台收拾戏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