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码头上挤满了人。戏班、商贩、走亲戚的,全被堵在栅栏外面。李锋带了二十个兵,挨个搜,男的搜身、看手、翻包袱,女的查路引。戏班排在队伍中间,老班主在前面跟士兵交涉,姜清和萧景钰排在最后面。
姜清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盆水,水里泡着油彩和碱粉,是洗刷子用的。水浑得发白,表面浮着一层油膜,闻着刺鼻子。她把手伸进盆里搅了搅,指尖被碱水蜇得发疼。她看了看前面——李锋正掰着一个男人的手看,翻来覆去地看虎口和指节。萧景钰的手,虎口有老茧,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长年握兵器的手。她扭头看了一眼萧景钰,他站在她身后,脸上的油彩已经补过了,红通通的,看不出表情。
姜清端起盆,站起来,转身的时候“不小心”被后面的箱子绊了一下,盆里的水泼出去大半盆,全泼在萧景钰手上。碱水滚烫,从指尖淋到手腕,萧景钰的手瞬间红了,皮皱起来,起了好几个水泡。姜清惊叫一声,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河沙,往他手上搓。沙子粗粝,混着碱水,把手上的皮磨得更烂了。血珠从水泡破口渗出来,混着沙子和碱水,糊了一手。
萧景钰的手在抖,但没缩。姜清搓完了,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。“忍着点。排到了。”
李锋查到他们的时候,被萧景钰手上的味道熏得往后退了一步。碱水混着血腥气,还有河沙的土腥味,刺鼻得很。他捏着鼻子看了一眼——两只手红肿溃烂,皮翻着,血糊糊的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他嫌恶地挥挥手,让两人过去。
姜清拉着萧景钰往码头上走,戏班的人已经在往船上搬箱子了。老班主站在船头指挥,看见萧景钰的手,吓了一跳。“这怎么了?”
“碱水烫的。没事,上点药就好了。”姜清把萧景钰推进船舱,自己去搬道具箱。箱子很沉,她一个人搬不动,拖到跳板前面喘了好一会儿。萧景钰从船舱里出来,单手拎起箱子,走下跳板。箱子在他手里稳当当的,手臂上的肌肉隆起,线条从袖子里透出来。
船尾有个士兵看见了,愣了一下,转身去找李锋。李锋正站在栅栏边上抽烟,听了士兵的话,脸色变了,快步往跳板这边走。
“那个人——停下!”
姜清站在跳板中间,挡住了路。她冲李锋笑了笑,笑得跟没事人一样。“官爷,怎么了?”
李锋推开她,走到船舱口,朝里看。萧景钰坐在道具箱上,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血糊糊的,低着头,看着像个受了伤的苦力。李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胳膊上。袖子放下来了,看不出肌肉线条。
“刚才谁看见他拎箱子了?”李锋回头问。
那个士兵凑过来,指了指萧景钰。“就是他。单手拎的,很沉。”
李锋走到萧景钰面前,蹲下来,盯着他的胳膊。“把袖子撸起来。”
萧景钰没动。姜清从后面挤进来,蹲在萧景钰旁边,撸起他的袖子。胳膊上全是红印子,是碱水烫的,皮皱巴巴的,跟手上的伤连成一片。“官爷,他这胳膊也烫了,肿着呢,您看——”她捏了捏萧景钰的胳膊,萧景钰闷哼一声,眉头皱起来。李锋看了一眼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船开了。货船沿着运河往北走,慢悠悠的,两岸的庄稼地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。姜清坐在船舱里,从怀里掏出半瓶药膏,是之前从柳尚书府顺来的,治烫伤的。她拧开盖子,抠了一块,往萧景钰手上抹。萧景钰的手在抖,不是疼的,是忍的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姜清低着头,把药膏抹匀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姜清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那块皮烂得最厉害,药膏抹上去,血水从裂缝里渗出来。她的手指轻了,但还是碰着了,萧景钰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那盆碱水,是故意的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很低。
姜清没抬头。“不烫一下,你的手过不了关。李锋那种人,看茧子比看脸还准。”
“你可以提前告诉我。”
“提前告诉你,你肌肉绷着,烫得更厉害。”她把药膏盖子拧上,塞回怀里。“现在这样正好。皮烂了,看不出茧子。等好了,茧子也软了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,没说话。姜清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,撕成条,给他包扎。缠得很紧,萧景钰的手指动不了,像两只粽子。
“包成这样,晚上怎么吃饭?”
“我喂你。”姜清把布条系好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免费的。算在账上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两只手,嘴角动了一下。船身晃了一下,姜清没坐稳,身子歪过来,肩膀撞在他胳膊上。他伸手想扶她,手伸不出来,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,把她顶正了。
“谢了。”姜清坐稳了,靠在船板上。
“不客气。记账上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学得挺快。”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馒头,掰成小块,塞进萧景钰嘴里。萧景钰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她又塞了一块,他张嘴接了。
船头传来老班主的声音:“前头就是三皇子府的码头了。都精神点,别给我丢人。”姜清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萧景钰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到了。准备上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