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的后厅比戏班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姜清蹲在角落里整理戏服,萧景钰坐在妆台前,脸上的油彩已经铺了底,等着上红。他的手还包着布条,布条被血和药膏浸透了,黄一道红一道的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,他趁姜清转身的功夫,弯腰把鞋脱了,从袜筒里往外掏那枚印章。脚底的血把袜子粘在皮肤上,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皱了皱眉。印章刚掏出来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三皇子萧陈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李锋。萧陈穿着常服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蘸着朱砂。他扫了一眼屋里,目光落在萧景钰身上。“听说你们班子来了个关公,我来给他点睛。”
姜清从墙角站起来,挡在妆台前面。“殿下,他还没上完底妆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萧陈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拒绝。姜清往旁边让了一步。萧景钰坐在妆台前,手里的印章没地方藏,手心全是汗。萧陈走到跟前,举起笔。萧景钰的手往后缩,印章从手心滑出去,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滚进旁边的油彩罐里。罐子是敞口的,里面装着大半罐红色油彩,印章沉下去,噗的一声,没影了。
萧陈的笔停在半空,皱了皱眉。“什么声音?”
姜清一步跨过去,双手捧起油彩罐,转身的时候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,罐子歪了,油彩泼在她胸口,红彤彤的淌了一身。她把罐子放在桌上,手忙脚乱地用抹布擦,手指伸进罐底抠了一把,把印章按在油彩泥里,攥在手心,缩进袖子。
萧陈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姜清胸口那片油彩,嫌恶地皱了皱鼻子。“毛手毛脚的,出去。”
姜清没动,低着头站在那儿,手攥在袖子里,指节发白。李锋盯着她的袖子,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袖子里藏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——”姜清往后退了一步,李锋往前逼了一步。桌上的书架震了一下,一只花瓶从架子上滑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萧陈回头去看花瓶,李锋的注意力也被带过去了。姜清趁机把袖子里的印章顺着窗缝扔出去。窗外是条水沟,印章落进去,噗的一声,沉底了。
萧陈蹲下来捡花瓶碎片,脸色不太好看。“这是前朝的官窑。”他站起来,把碎片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姜清和萧景钰,挥了挥手。“下去换衣裳。脏兮兮的,看着碍眼。”
李锋没动,盯着姜清的袖子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又移到萧景钰手上。萧景钰的手还包着布条,布条被油彩染红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李锋收回目光,跟着萧陈出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姜清靠在墙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萧景钰坐在妆台前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印章扔了?”
“扔了。掉水沟里了。”姜清把袖口翻过来,油彩糊了一片,黏糊糊的。“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找不回来也好。”萧景钰把脚上的鞋穿好,袜子上的血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。“那东西,本来就不该留。”
姜清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,把身上那件沾了油彩的换下来。换到一半,门又开了。李锋站在门口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落在姜清换下来的衣裳上。衣裳堆在地上,油彩洇了一大片。他看了一眼,关上门走了。
姜清把干净衣裳套好,蹲下来把脏衣裳塞进包袱里。“他还在怀疑。”
“让他怀疑。”萧景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布条勒得太紧,手指不过血,凉飕飕的。“没有印章,他怀疑也没用。”
老班主在门口喊:“关大,该上台了。三皇子等着看你的关公戏。”姜清从包袱里翻出那罐红色油彩,盖子打开,用笔蘸了,往萧景钰脸上补色。笔尖碰到颧骨的时候,她的手稳了稳,把刚才蹭掉的那块补上。
“你的手,上台能拿刀吗?”她一边画一边问。
“能。绑着布条也能。”萧景钰的嘴被油彩封住了半边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
姜清画完了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红脸关公,卧蚕眉,丹凤眼,额头上一道金边。她的手艺不精,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远看还行。“行了。上台少说话,反正你也说不出话。”
萧景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腰上的带子又勒紧了,是姜清刚才趁乱帮他系的,比老班主系的还紧。他喘气都费劲,更别说挺直腰板了。
“这带子——”
“忍忍。演完了给你松。”姜清把道具刀递给他。刀是木头的,包了层锡纸,看着亮,其实轻飘飘的。萧景钰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太轻了,像拿根筷子。
老班主在门外催:“快点快点,鼓都响了!”
萧景钰拎着刀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清一眼。姜清站在妆台前面,手里攥着那支蘸了朱砂的笔,笔尖上的油彩往下滴,滴在她鞋面上,红了一小块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印章扔水里了,还能捞吗?”
姜清愣了一下。“捞它干嘛?”
“一万两。”萧景钰说完就出去了。
姜清站在屋里,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弯腰把脏衣裳从包袱里翻出来,摸了摸袖口——油彩糊了,硬邦邦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衣裳扔回去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条水沟,水不深,浑的,底下全是淤泥。印章落在淤泥里,看不见了。她把窗户关上,转身出门。走到门口,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低头看——鞋面上的油彩干了,暗红色的,像块疤。她用另一只鞋蹭了蹭,没蹭掉,就这么穿着上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