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锋的剑尖挑开了姜清的袖口。布料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底下的手臂。姜清往后倒，不是自己倒的，是被剑尖带倒的。她摔在地上，手臂从袖子里滑出来，通红一片，上面布满了水疱，有的破了，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。她捂着手臂哀嚎：“疼死了——这油彩有毒——我的手臂烂了——”
萧陈往后退了两步。他有洁癖，见不得溃烂的东西。姜清手臂上的红色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洇了一小片。他捂着鼻子，冲李锋挥手：“退下！别碰她，脏。”
李锋收了剑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但眼睛没离开姜清。姜清在地上翻滚，从窗边滚到妆台底下。她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摸了一把——印章粘在窗台底下的缝隙里，没掉进水沟。她刚才扔的时候使了巧劲，印章卡在木板缝里，悬在半空。她攥住印章，缩进袖子里，翻身坐起来，把手臂往袖子里塞。
“殿下，民女这手是碰了生漆，过敏。不是毒。”她把袖子拢好，站起来，膝盖上沾了灰，拍了两下。“关公该上台了。”
老班主在门口急得跺脚：“关大！快点！鼓都响了三遍了！”
姜清推着萧景钰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转身回来，从桌上拿了那条束腰的带子。带子宽三寸，是戏班专用的，能把腰勒得又细又直。她把带子绕过萧景钰的腰，双手攥住两头，膝盖顶住他后腰，猛地一勒。萧景钰闷哼一声，腰弯了，肩膀缩了。姜清趁勒带的功夫，把袖子里那枚印章塞进他护心镜的内衬里。护心镜是铜的，宽大的关公甲样式，里头垫了一层厚布，印章塞进去，鼓了一小块。
“上台别低头。”姜清在他耳边说。
萧景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——护心镜鼓了一块，不明显，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他把腰挺直，戏服垂下来，遮住了。
台上的鼓点催得紧，萧景钰拎着刀上了台。台下的宾客坐了好几排，三皇子萧陈坐在正中间，手里端着茶碗，眼皮都没抬。萧景钰站在台上，刀横在身前，腰弯着，肩膀缩着，跟刚才在后台那个挺拔的将军判若两人。
李锋站在台侧，盯着萧景钰的胸口。护心镜的厚度不对——比常见的关公甲厚了半寸。他皱了皱眉，冲台后的两个弩兵打了个手势。两人绕到戏台后方，隐在幕布后面。
姜清站在侧台，看见了。她往台后走，走到幕布边上，假装整理道具，把那两把弩从架子上拿下来，塞进装刀枪的箱子里，盖上盖子。
台上的戏演到了高潮。关公舞刀，回马转身。萧景钰的刀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刀尖划过空气，带起一阵风。萧陈在台下叫了一声好。李锋的脸色沉了，他绕过戏台，走到后台，推开道具间的门。屋里没人，两把弩不见了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被门槛绊了一下——门槛上湿了一片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，滑得站不稳。他扶住门框，低头看鞋底，水是从道具箱底下渗出来的，顺着地砖往门口淌。
台上锣鼓停了。萧景钰的戏演完了，从台上下来，护心镜里的印章硌得胸口疼。姜清在侧台接他，帮他把刀收了，腰带松了半寸。萧景钰喘了口气，低头看自己的胸口——护心镜鼓的那块还在。
“印章还在里面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先放着。等人散了再取。”姜清把他推到妆台前坐下，拿起笔给他补脸上的油彩。萧景钰的脸被油彩糊得严严实实，只露两只眼睛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红脸关公，卧蚕眉，丹凤眼，额头上一道金边。镜子里还有姜清的影子，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的笔蘸着红色油彩，在他颧骨上补了一笔。
“你刚才在台侧，动了李锋的弩？”萧景钰的声音很低。
“没动。就是换了个地方放。”姜清把笔放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，擦手上的油彩。“他的弩不在，就没法在后台放冷箭。你在台上，安全点。”
萧景钰看着镜子里的她。她低着头擦手，油彩沾在指缝里，红一道黄一道的，擦不干净。她把布扔在桌上，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外袍，披在他肩上。“冷。披着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手都凉了还说不冷。”姜清把外袍往他肩上按了按，按住了没松手。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掌心的温度透过戏服渗进来，温热的。
李锋从道具间出来，站在走廊上，朝妆台这边看了一眼。姜清的手从萧景钰肩上收回来，弯腰去捡地上的道具刀。刀捡起来，放在架子上，转身的时候跟李锋对了一眼。李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萧景钰胸口——护心镜鼓的那块还在。他盯着看了两息，转身走了。
姜清把妆台上的油彩罐收起来，盖子盖紧，码进箱子里。“他走了。”
萧景钰站起来，把护心镜从戏服底下拆下来。铜镜背面垫着厚布，布缝里塞着那枚印章。他把印章抠出来，递给姜清。姜清接过来，在袖子上擦了擦，塞进怀里。“这东西，这回真得找个地方熔了。”
“不打盆了？”
“打个盆太招摇。熔成小块，镶在鞋底上。谁也看不见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把那枚印章塞进怀里，跟铜钱、碎银子、药膏瓶子塞在一起，怀里鼓鼓囊囊的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姜清抬头看他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你怀里那些东西，不硌得慌？”
姜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伸手进去掏了掏，把药膏瓶子换了个位置。“习惯了。出门在外，家当都揣身上，安全。”
老班主在门口喊：“卸完妆出来吃饭！今晚有红烧肘子！”姜清应了一声，推着萧景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妆台上的镜子——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，一个红脸关公，一个满手油彩的村妇。她伸手把镜子扣过去，关上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