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催得急。萧景钰握着刀站在台上，对面站着赵虎——三皇子府豢养的死士，扮成个黑脸张飞，手里拎着一柄开山斧，斧刃磨得发亮。戏是《战长沙》，关公战黄忠，但赵虎不按戏本来。第一斧劈下来的时候，劈的是萧景钰的胸口。斧风很重，刀斧相交的时候，震得萧景钰虎口发麻。护心镜里的印章弹了一下，磕在铜板上，当的一声。声音不大，但台下的李锋听见了。
第二斧又来了，还是胸口。萧景钰侧身让过，用刀背格挡，印章又弹了一下，往边缘滑了半寸。李锋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台口，盯着萧景钰的胸口看。护心镜的边缘鼓起一小块，在戏服底下若隐若现。
姜清在乐池底下，手指按在地面的砖缝上。砖缝里有水汽，顺着她的指尖往下走，渗进舞台底下的水管里。水管是铸铁的，锈了大半，她用神力在锈得最薄的地方钻了一个眼。水从眼里滋出来，泡软了底下的木板。木板塌了一块，舞台歪了，萧景钰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旁边倒。他借势用刀柄顶住护心镜，把滑到边缘的印章顶回去，稳住身形，站直了。台下有人叫好，以为这是戏里的身段。
李锋没叫好。他踏上戏台，从腰间拔出剑。“关公的刀法不错，我来讨教几招。”
剑刺过来的时候，没有花哨的招式，直取萧景钰的胸甲。萧景钰用刀挡了一记，剑尖刺在刀面上，火花溅出来。李锋收剑再刺，这回更快，直奔护心镜的边缘。
姜清从乐池底下钻出来，跑到后台，抓起一箩筐道具蛇——皮做的，涂了颜色，看着跟真的一样。她把箩筐拖到台侧，掀翻，一筐蛇哗啦啦倒在台上。蛇在木板上弹跳，有的滚到台口，有的挂在幕布边上。家眷席上有人尖叫，站起来往后退，椅子翻了好几把，茶碗摔在地上碎成片。萧陈捂着鼻子站起来，冲侍卫喊：“怎么回事！”
李锋的剑停了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萧景钰往后退了两步，刀横在身前。姜清从台侧冲上来，一把抱住萧景钰的胳膊，哭天喊地：“当家的！别打了！伤着你我可怎么活——”她的手指趁机伸进护心镜边缘，把那枚印章抠出来，攥在手心。转身的时候“不小心”撞在赵虎身上，手在他腰带上一按，印章塞进腰带缝里，卡住了。赵虎正举着斧头看热闹，没察觉。
李锋转过身来，看见姜清抱着萧景钰哭，皱了皱眉。他用剑尖挑开地上的一条道具蛇，蛇弹起来，弹到他小腿上。他往后跳了一步，脸色发青。“这些蛇怎么回事！”
老班主从台侧跑上来，一边作揖一边解释：“殿下恕罪，这是道具，假的，都是假的——”他捡起一条蛇，当着萧陈的面拧成两截，蛇断了，里面是空的。萧陈的脸色缓了缓，但还是捂着鼻子。“散了散了，不看了。”
家眷们被丫鬟扶着退场，侍卫们清理台上的道具蛇。李锋把剑插回鞘里，看了一眼萧景钰，又看了一眼赵虎。赵虎站在台角，斧头杵在地上，腰带里鼓了一小块，他自己没发现。李锋盯着那块鼓包看了两息，没说话，转身跟着萧陈走了。
人散了。老班主瘫在椅子上，擦着汗骂：“关大、姜二，你们俩是不是来克我的？演个戏都能演成这样！”姜清陪着笑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老班主。“班主消消气，给大伙买酒喝。”老班主接过钱，脸色好看了些，挥手让他们下去。
两人回到后台，关上门。萧景钰把刀靠在墙角，解开腰带，把护心镜拆下来。铜镜背面空空的，印章没了。他抬头看姜清。
“东西呢？”
姜清从袖子里翻出两只手，空的。她指了指戏台方向。“塞赵虎腰带里了。”
萧景钰愣了一下。“赵虎？三皇子的人？”
“对。三皇子的人，身上藏着三皇子的私印。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玩？”姜清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，掰成两半，递给萧景钰一半。“李锋要是搜出来，赵虎说不清楚。搜不出来，那印章就跟着赵虎走，离咱们远远的。”
萧景钰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。干粮太硬，硌牙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栽赃了？”
“什么叫栽赃？这叫借刀杀人。”姜清啃了一口干粮，腮帮子鼓着。“跟你们当兵的学的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他把干粮掰成小块，泡在茶水里，等软了再吃。姜清看着他泡干粮的动作，忽然说：“你那手，还疼不疼？”
萧景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布条拆了，掌心还有几道红印子，水疱瘪了，结了一层薄痂。“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泡软了再吃，就是怕硌着伤口。”姜清从怀里掏出药膏瓶子，放在桌上。“睡前再抹一回。抹完了别包布条了，晾着好得快。”
萧景钰把药膏瓶子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。“你今天在乐池底下，弄破水管那一下，用了多少神力？”
“没多少。就钻了个眼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姜清把手缩进袖子里。“冻的。天凉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，没拆穿。他拧开药膏瓶子，抠了一块，往手心里抹。药膏是凉的，抹在伤口上蜇得慌。他皱了皱眉，没吭声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姜清站起来，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——走廊空空的，没人。她关上门，插上门栓。
“今晚别脱衣裳，凑合睡。明天一早，戏班出府，咱们跟着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先出去再说。这府里，待久了露馅。”姜清把包袱收拾好，靠在墙角坐下，闭上眼。萧景钰坐在她旁边，背靠着墙。屋里黑下来了，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，照在两人中间的砖地上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台上，抱住我那下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太假了。哭得像杀猪。”
姜清睁开眼，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行你来。下次换你哭。”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萧景钰没再说话，闭上眼。窗外传来更鼓声，三更了，笃笃的，闷得很。姜清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手指攥着袖口，攥得指节发白。手还在抖，不是因为冷。她把手指塞进袖子里，攥成拳头，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