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锋的手从赵虎腰间缩回来的时候，指缝里夹着一枚铜印。印上沾着红色油彩，还有几根布丝，黏糊糊的。他把印翻过来，对着灯一看——三皇子私印。赵虎的腿软了，膝盖弯下去，被萧景钰从后面补了一脚，正正地跪在三皇子面前。
萧陈的脸色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。他伸手拿过印章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油彩的味道，跟他今晚在后台闻到的那个村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他把印章攥在手心里，盯着赵虎。“这东西，怎么在你身上？”
赵虎的嘴张着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，说不出话。他的腰带今天换过两次，上台前换了一条新的，中间没人碰过。他不知道印章从哪儿来的，只知道它在那儿，他解释不了。
姜清从台侧冲出来，扑通跪在地上，指着赵虎哭：“就是他！刚才在台上，他拿斧头专往我家当家的胸口砍——那哪是唱戏，分明是要杀人灭口！”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声音又尖又利，满厅堂都听得见。萧陈被她哭得心烦，挥了挥手。“别哭了。起来说话。”
姜清不起来，趴在地上继续哭。萧景钰站在她身后，低着头，红脸关公的妆还没卸，看着像个泥塑。萧陈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印章，脸色越来越沉。他转身面对李锋，把印章举到他面前。“你的手下，身上搜出我的私印。你怎么解释？”
李锋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萧陈一巴掌扇过去，啪的一声，李锋的脸上多了五道红印子。他站在原地没动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眼神暗了暗，没吭声。
姜清从地上爬起来，拉着萧景钰往老班主那边退。“班主，我们得走了。我这当家的伤了，再待下去怕出人命。”她撸起萧景钰的袖子，露出手臂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烫伤红印子。老班主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台上还在跪着的赵虎和脸上带着巴掌印的李锋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，塞给姜清。“走走走，从后门走。别连累班子。”
姜清接过银子，揣进怀里，拉着萧景钰从侧门出去。后门在厨房后面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两人穿过小巷，拐进偏巷，走了不到二十步，姜清的脚步停了。巷子两头站着人，黑衣黑甲，手里握着弩，箭头对着巷子中间。李锋骑在马上，从巷口慢慢走进来，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，红通通的五道指痕。他勒住马，低头看着两人。
“戏演得不错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私印的事，是你们干的。”
姜清站在巷子中间，把萧景钰挡在身后。“官爷说什么？我们就是唱戏的——”
“唱戏的？”李锋翻身下马，走到姜清面前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，把她的脸掰过来。姜清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，没躲。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，松开手，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，刀尖抵在她喉咙上。“再说一遍，你们是什么？”
萧景钰的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攥住了刀锋。刀刃切进掌心，血从指缝里滴下来，滴在地上，一滴两滴三滴。李锋的刀抽不动，被萧景钰的手攥得死死的。他看着萧景钰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红脸油彩底下，像两块烧红的铁。
“放开她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很低，很稳，不像哑巴。
李锋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认出了这个声音，在边关听过，在朝堂上也听过。他的手松了，刀被萧景钰夺过去，扔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巷子两头的弩兵举起了弩，箭头对准了萧景钰的胸口。
李锋往后退了两步，手按在剑柄上。“萧将军，好久不见。”
萧景钰没说话，把姜清拉到身后。姜清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，冲李锋笑了一下。“李侍卫长，您脸上的印子还疼不疼？三皇子那一巴掌，打得可不轻。”
李锋的脸色变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红印子，指腹触到的地方火辣辣的。
“您猜，”姜清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三皇子要是知道，他的私印是被您的手下弄丢的，而他最信任的侍卫长又在这儿私自截人——他会怎么想？”
李锋的手停在剑柄上，没拔出来。巷子里安静了几息。墙头上传来猫叫声，一只黑猫从屋檐上跳过去，踩落了一片瓦。瓦片掉在地上，碎成几块，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“走。”李锋翻身上马，冲巷口的弩兵挥了挥手。弩兵收了弩，让开一条路。马蹄声渐渐远了，巷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姜清拉着萧景钰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低头看他的手。掌心被刀切了一道口子，不深，但血还在流。她从袖子里扯了根布条，给他缠上。“你刚才那一攥，不怕他把刀抽走？”
“抽不走。”萧景钰活动了一下手指，布条勒得有点紧。“他手劲不行。”
姜清把布条系好，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走吧。趁他没改主意。”
两人出了巷子，拐上大街。天快亮了，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摊子在生火，炊烟从棚子里飘出来，混着油条的香味。姜清的肚子叫了一声，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，犹豫了一下，买了两根油条，塞给萧景钰一根。
萧景钰接过油条，咬了一口。油条炸得酥脆，咬下去咔嚓一声。姜清蹲在路边吃油条，吃完了，把手指上的油在衣裳上蹭了蹭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承认自己是谁的时候，不怕他当场翻脸？”
萧景钰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“怕。但他更怕三皇子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，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，红了一道。“李锋这人，先保自己，再保主子。三皇子那一巴掌，把他的忠心打没了。”
姜清从怀里掏出老班主给的那锭银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塞回去。“走吧。去找第四个阵眼。地图上标的那个，在城北。”她转身往北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他。“你那手，回头找个大夫看看。别感染了。”
“不用找大夫。你包得挺好。”
“我那是包扎伤口，不是绣花。包得歪歪扭扭的，难看死了。”
“不难看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，天越来越亮，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。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身边经过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姜清走在前头，步子很快，萧景钰跟在后面，步子也不慢。两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