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记染坊在后街尽头,围墙不高,姜清翻过去的时候踩碎了墙头一片瓦。萧景钰跟在后面,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踩翻了一只木桶,桶里的靛蓝染料泼了一地。王大嫂正蹲在染缸边上搅染料,听见动静回头,张嘴就要叫。
姜清的手比她的嘴快,一把捂住,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拍在桌上。银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一摞染好的蓝布旁边,在日光底下泛着白光。王大嫂的眼睛跟着银子转,嘴闭上了。
“我表哥,”姜清指了指萧景钰,“偷看地主家小妾,被泼了狗血,正被家丁追打。借您这儿躲躲。”
王大嫂上下打量萧景钰——脸上红一道黑一道的,油彩混着臭水沟的泥,扭曲得不成样子,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子,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,确实像被人追了三条街。她收回目光,伸手把银子攥进手心,揣进袖子里。“躲可以,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姜清推着萧景钰走到染缸边上。缸里的靛蓝染料浓稠发黑,表面浮着一层泡沫,散发着一股发酵后的酸涩味。她按住萧景钰的后脑勺,把他的脸摁进缸里。染料没过他的额头、鼻子、嘴,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。萧景钰屏住呼吸,手指攥着缸沿,指节发白。姜清数了五息,把他拽出来。
靛蓝从额头往下淌,滴在衣裳上、地上。萧景钰的脸变成了深蓝色,蓝得发黑,眉毛、睫毛、胡茬全是蓝的,跟戏台上的蓝脸怪一样。姜清退后两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“行了。红脸关公没了,现在谁看你都认不出来。”
萧景钰抹了一把脸上的染料,手指也是蓝的。“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能洗掉?”
“洗不掉。等它自己褪。”姜清从晾衣架上扯了一套染坊工人的短打粗布衣,扔给他。“换上。你那身戏服,太扎眼。”
萧景钰接了衣裳,背过身去换。姜清蹲下来,拉过他的手,掌心朝上。伤口还在,被药膏糊着,边缘有点肿。她闭上眼,指尖按在他掌心上,神力顺着伤口往里渗,不是治伤,是把伤口表面的皮肤迅速干化,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。老茧的质感,跟长年干粗活的手一模一样。
萧景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的硬壳泛着蜡黄色,把原本的骨节特征全盖住了。“这壳能撑多久?”
“一两天。够了。”姜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外面传来砸门声。“开门!官府搜查!”王大嫂的脸色变了,姜清冲她使了个眼色,她定了定神,去开门。官兵涌进来,领头的举着画像,画像上是个红脸关公,浓眉大眼,威风凛凛。跟现在这个蓝脸怪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王大嫂指着萧景钰骂开了:“偷懒的东西!染缸搬了半日还在这儿杵着!”她踢了萧景钰一脚,指了指墙角那口最大的染缸。“把那缸搬走!堵着路,官爷都不好走了!”
萧景钰走过去,弯腰,双手扣住缸沿。缸是陶的,装满了染料,少说三百斤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缸端起来,走了三步,放在墙角。缸落地的时候,地面震了一下。官兵们看着这个蓝脸大汉,又看了看画像上的红脸关公,领头的把画像收起来,挥了挥手。“走,去下一家。”
门关上了。王大嫂靠在门板上,拍着胸口喘气。“你们俩——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逃难的。”姜清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。“借两套干净衣裳,再给点干粮。”
王大嫂收了银子,从柜子里翻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短打,又包了一摞烙饼。姜清把烙饼塞进包袱里,衣裳换上。靛蓝工装穿在身上又大又肥,袖子长了一截,她卷了两道。
两人从后门出去,拐进巷子。萧景钰走在前面,蓝脸在日光底下泛着青光,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。有个小孩指着他对母亲喊:“娘,蓝脸怪!”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拽着走了。
姜清在后面笑,笑得弯了腰。“蓝脸怪。这名儿好,比红脸关公差远了。”
萧景钰没回头,步子加快了。姜清小跑跟上去,拽住他袖子。“别走那么快,腿短,跟不上。”
萧景钰放慢了步子。“去哪儿?”
“北营。趁天没黑,先去踩点。”姜清从怀里掏出那张《地脉疏浚图》,在袖子里展开看了一眼。第四个红圈标在城北,三皇子府营房的正下方。她把图收好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偏西了,还有两个时辰天黑。
“将军,你说北营底下的阵,火药还在不在?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三岔河口的阵被我们破了,白马河渡口的还没去看。北营这个,是三皇子自己的地盘,他可能还没来得及撤。”
“那就趁他没撤,先把东西弄出来。”姜清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烙饼,掰成两半,递给萧景钰一半。“边走边吃。天黑之前到。”
两人沿着河岸往北走,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。萧景钰的蓝脸在夕阳下泛着紫光,姜清走在他旁边,影子被拉得老长,叠在一起。她把烙饼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噎住了,捶了捶胸口。
萧景钰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。姜清接过来灌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噎住的感觉散了。
“你这水囊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在染坊顺的。王大嫂挂在墙上,没人注意。”
姜清把水囊还给他,笑了。“学坏了。以前你可不干这种事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萧景钰把水囊挂回腰间,步子没停。姜清跟在后面,笑出了声,笑声在河面上飘,散在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