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东门堵了半条街。张守备亲自坐镇,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洞底下,手里端着茶碗,眼皮都不抬。出城的人排成长队,挨个过筛子——看脸、看手、看包袱。画像贴在门柱上,红脸关公,浓眉大眼,跟萧景钰现在的蓝脸差了十万八千里,但守备大人说了,宁可错杀一千,不能放过一个。
姜清排在队伍中间,背上背着一个包袱,用破布裹着,鼓鼓囊囊的,底下在滴水。水是红色的,一滴一滴往下淌,在她脚后跟的位置汇成一小片。旁边排队的人往旁边挪了挪,捂着鼻子。萧景钰站在她旁边,蓝脸在日光底下泛着青光,低着头,把半张脸藏在包袱底下。
轮到他们了。张守备放下茶碗,站起来,绕着两人转了一圈。目光从萧景钰脸上扫过,停在他背上的包袱上。“什么东西?”
姜清把萧景钰推到一边,自己挡在前面,开始跳。不是普通的跳,是那种神神叨叨的、浑身哆嗦的、嘴里念念有词的跳。她围着包袱转圈,手指在空中比划,嘴里叽里咕噜的,谁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。张守备被她的袖子扫了一下脸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干什么!”
“大人!”姜清扑通跪在地上,指着包袱,声音发颤。“这里头封着三皇子府上的恶煞!不能开!开了会见血!”
张守备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看包袱底下那滩红色的水渍,又看了看姜清那张煞有介事的脸,犹豫了一下,冲身边的士兵挥了挥手。“打开。”
士兵拔剑挑包袱的布包。剑尖刚碰到布面,姜清的指尖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水汽从地底升上来,凝在剑锋上,剑身开始发烫,从银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士兵的手被烫了一下,剑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包袱里传出一阵嗡嗡声,像蜂鸣,又像念经,闷闷的,从布缝里往外钻。
张守备的脸色白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椅背上,茶碗翻了,水洒了一袖子。姜清跪在地上,指着他的印堂。“大人!降头已经缠上你了!就在印堂!再不送走,今晚就得见血!”
张守备伸手摸了摸额头,什么都没摸到,但他觉得印堂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上面。他看了看地上的剑,剑身还在冒烟;又看了看那个渗着红水的包袱,喉咙动了一下。“怎么送?”
姜清站起来,把萧景钰推到前面。“这个蓝脸的,是煞星转世。让他背着包袱出城,往北走,走到第一个岔路口,把包袱扔进河里,恶煞就冲走了。”
张守备盯着萧景钰看了好一会儿。蓝脸,蓝手,蓝脖子,连眼睫毛都是蓝的,确实像个煞星。他挥了挥手。“走走走!赶紧走!”
姜清把包袱重新系好,挂在萧景钰背上,推着他出了城门。两人走了半里地,拐进路边的林子里。姜清蹲在一棵大树后面,把包袱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布包一层一层揭开,最里面裹着一只木匣子,匣子里躺着一把短剑。剑鞘是金的,镶着玉,剑柄上刻着三皇子府的徽记。
萧景钰看着那把短剑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在台上,你们打架的时候。”姜清把短剑从匣子里取出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,塞进自己包袱里。“三皇子贴身的东西,丢了比丢印还着急。他着急了,李锋就没空追我们。”
萧景钰蹲下来,从包袱里翻出那块营房通行令牌,在手里转了转。“北营的阵,还去不去?”
“不去了。”姜清把短剑塞好,站起来。“三皇子丢了贴身短剑,肯定要封城。北营进不去了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两人沿着林子边缘走,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。姜清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,萧景钰跟在后面,步子也不慢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一条岔路,一条往北,一条往西。往北的路通向运河码头,往西的路通向山里。
姜清站在岔路口,往北看了看,又往西看了看。“往西走。山里有个破庙,先歇一晚。”
萧景钰跟着她拐上西边的路。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光线暗下来,林子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。姜清从包袱里摸出那张《地脉疏浚图》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。图上五个红圈,三岔河口的已经破了,白马河渡口的还没去看,北营的进不去,还有两个在更远的地方。她把图收好,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三皇子丢了短剑,会不会怀疑到戏班头上?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他先要找的是偷剑的人。剑是在台上丢的,台上的人除了我俩,还有赵虎、李锋、老班主。他谁都怀疑,就不会只盯着我们。”
姜清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,天彻底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。姜清的影子在前面晃,瘦瘦小小的,萧景钰的影子在后面跟着,又高又大,把她的影子整个罩住了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把剑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留着。三皇子要是再闹腾,就拿剑去换他的命。他要是不闹了——”姜清拍了拍包袱,“剑就留着。金的,能卖不少钱。”
萧景钰走在后面,嘴角动了一下。山路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座破庙,屋顶塌了一半,墙也歪了,但门还在。姜清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,有股霉味。她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,从包袱里翻出烙饼,掰成两半,递给萧景钰一半。
两人坐在破庙里,就着月光吃烙饼。饼凉了,硬了,嚼起来费劲,但比饿着强。姜清吃完了,把碎渣从膝盖上拍掉,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萧景钰坐在她旁边,没睡。他把那块营房通行令牌从怀里掏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塞回去。包袱里的金短剑硌在他腰后面,他没挪,就让它硌着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世上的事,是不是都有个了结?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是。但了结之前,得先把账算清楚。”
姜清在黑暗里笑了一声。“那你欠我的,什么时候了结?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破庙的墙缝里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姜清翻了个身,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,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蓝莹莹的——是染坊的靛蓝还没褪,蹭了一脸。萧景钰把外袍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姜清没醒,把袍子往身上裹了裹,缩成一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