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把短剑从包袱里抽出来，借着月光看了看剑柄上的纹路。三爪蟠龙，是皇子贴身之物，比那枚私印还重。“这东西不能留。被搜出来，当场就能定刺杀罪。”
“扔了多可惜——”姜清伸手要拿，萧景钰把手缩回去，没给她。他蹲下来，用手在地上刨坑。土很硬，刨了两下手指就磨破了皮。
后方传来马蹄声，很急，不止一匹马。姜清从地上跳起来，拽住萧景钰的袖子，把他从坑边拉起来。她环顾四周，路边有个破茶摊，用几根木桩撑着油布，灶台塌了一半，柴火堆在墙角，上面盖着一层灰。她把短剑从萧景钰手里夺过来，塞进柴火堆最深处，从灶台底下掏了一捧炉灰，厚厚地抹在剑身上。金的变成黑的，跟烧火棍没两样。
吴胜的马停在茶摊前面。他翻身下马，身后跟着六个骑兵，刀已经出鞘了。“搜。所有包袱都打开。”
士兵上来翻包袱，姜清的包袱被抖开了，烙饼、药膏瓶子、换下来的脏衣裳滚了一地。萧景钰的包袱里只有那套染坊的工装和半块干粮。士兵用刀尖拨了拨，没翻出什么。
吴胜走到萧景钰面前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蓝脸，蓝到发黑，在火把底下泛着青光。他从腰间扯出一条湿布，把萧景钰按在桌上，用湿布擦他的脸。擦了一下，布上染了一层蓝，脸上的蓝没褪。又擦了一下，还是蓝的。他把湿布翻过来，用力搓萧景钰的颧骨，搓得皮肤发红，底下的颜色还是蓝的。
“你这脸，天生的？”
萧景钰没说话。姜清从旁边挤过来，抢着答：“天生的！生下来就是蓝的，算命的说是煞星转世，克爹克娘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吴胜把湿布扔在地上，盯着萧景钰的眼睛。萧景钰的眼神很平，不躲不闪，也不凶，像看一块石头。吴胜看了几息，转身去翻灶台。
后厨里钻出一条野狗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趴在灶台上舔锅底。姜清从柴火堆里抽出那把短剑，冲进后厨，朝野狗挥了一下。“去去去！偷吃馒头，打不死你——”她用剑柄敲了一下铁锅，当的一声，声音又闷又沉，在破棚子里回荡。野狗夹着尾巴跑了，姜清拎着短剑站在灶台边上，剑身上沾满了炉灰和油渍，黑乎乎的，跟烧火棍一模一样。
吴胜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“棍子”，没兴趣。“走。”骑兵们收队上马，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姜清靠在灶台上，把短剑往袖子里藏了藏。萧景钰走过来，从她手里把剑抽走，蹲下来继续刨坑。这回土松了些，刨了半尺深，把剑塞进去，盖上土，踩实。
姜清蹲在旁边，看着他把土踩平。“埋了多可惜。金的，镶玉，能卖不少钱。”
“卖了就是死罪。”萧景钰把上面的浮土铺匀，又抱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。“等事完了，再挖出来。”
“你记着地方，别到时候找不着。”
“记着呢。茶摊后面，第三根桩子底下。”
姜清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去把散落一地的烙饼和药膏瓶子捡回包袱里。烙饼上沾了灰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塞回去。
两人沿着山路继续走。月亮被云遮了，路看不清楚，姜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身子歪了一下，萧景钰扶了她一把，手攥在她胳膊上，等站稳了才松开。
“你的手，刚才刨坑又破皮了。”姜清低头看他的手，黑暗中看不清，但她摸到了——指尖湿的，是血。
“不碍事。”
“回头再包。先找个地方歇脚。”姜清走在前头，步子慢了些。萧景钰跟在后面，步子也慢了些。
山路拐了个弯，前面出现一间废弃的土地庙，门没了，屋顶还在。两人进去，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来。姜清从包袱里翻出药膏瓶子，拉过萧景钰的手，借着月光给他抹药。指尖的伤口不深，但沾了土，她用袖子擦干净，厚厚抹了一层药膏。
“你刚才擦脸的时候，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吴胜那手劲，搓石头都能搓掉皮。”姜清把药膏瓶子拧好，塞回包袱里，从里头翻出那块营房通行令牌，在手里转了转。“这东西还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姜清把令牌塞回包袱最底层，压在烙饼底下。萧景钰靠在墙上，闭上眼。姜清也靠过去，肩膀挨着他的胳膊。墙是土的，凉飕飕的，但挨着的地方是暖的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把剑，埋在那儿安全吗？”
“安全。茶摊没人管，野狗也不刨坑。”
“要是有人去喝茶呢？”
“那地方没茶。灶台都塌了，谁去谁傻。”
姜清在黑暗里笑了一声，笑声很轻，像叹气。她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萧景钰把外袍脱下来，盖在她身上。这回姜清没睡着，手从袍子底下伸出来，把袍角拽了拽，盖住自己的脚。
“你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”
“嘴硬。”姜清把袍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盖住他半边身子。两人挤在一件袍子底下，肩膀挨着肩膀。外面的风大了些，吹得破门板嘎吱嘎吱响，但袍子底下是暖的。姜清闭上眼，呼吸渐渐匀了。萧景钰没睡，靠在墙上，听着风声和她的呼吸声，一动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