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在茶摊后面刨了十几下,把短剑从土里拽出来。剑柄上的玉石碎了一块,裂缝里夹着什么东西,黄褐色的,卷成细筒状。他用指甲挑出来,展开——巴掌大的绢布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第一个名字他认识,第二个也认识。都是边关将领,有一半是他亲手提拔的。
姜清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绢布抢过去塞进自己袖子里。“这东西比剑值钱。剑是金的,这玩意儿能要人命。”她蹲下来,把短剑重新埋回去,踩实,又抱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。
天亮了。两人沿着官道走了没多远,前面来了一支骡车队,十几头骡子,驮着药材箱子,慢悠悠地往北走。领头的是个矮胖老头,穿着灰布袍子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老何,药材商,常年在京城和北边跑货。
姜清把最后几块碎银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迎上去。“何掌柜,搭个车。我们两口子进京投亲,走不动了。”
老何看了一眼姜清,又看了一眼萧景钰——蓝脸,蒙着块破布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低着头,像个哑巴。他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行。坐最后那辆,别乱动。”
骡车队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姜清和萧景钰挤在最后一辆车上,屁股底下垫着药材袋子,硬邦邦的。萧景钰把麻袋搁在膝盖上,用身子挡着。麻袋里装的是从破庙里收拾出来的东西——烙饼、药膏、换洗衣裳,不值钱,但不能让人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老何从前头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干粮,挨个分发。走到最后这辆车,他把干粮递给姜清,脚底下“不小心”滑了一下,脚尖在地上碾了碾。一枚铁钉从他鞋底滚出来,钉尖朝上,正好滚到萧景钰落脚的位置。萧景钰的脚踩下去,脚尖触到钉尖的瞬间,脚踝一拧,把铁钉弹开了。铁钉飞出去,掉在路边的水洼里,噗的一声。
老何低头看了一眼水洼,又抬头看萧景钰。萧景钰低着头,把脚缩回车板底下,一动不动。姜清从车上跳下来,一脚踩进水洼里,泥水溅起来,溅了老何一鞋面。“哎呀,何掌柜,对不住对不住——”她从袖子里扯了块布,蹲下来给他擦鞋。擦了两下,手从鞋面滑到鞋底,摸到鞋底夹层里有个硬东西。她的手指顺着车板往下摸,摸到底盘下面的暗格。暗格里塞着一排弩机,巴掌大,铁铸的,弩臂上刻着军中的编号。
她把手缩回来,站起来,把布塞回袖子。“何掌柜,鞋擦好了。您走好。”
老何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姜清翻上车,挨着萧景钰坐下,压低声音:“车底盘底下有弩机。军中的制式,跟你丢的那批一样。”
萧景钰的手攥紧了麻袋口。“多少人?”
“一排。十二把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骡车队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在碎石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姜清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烙饼,掰成两半,递给萧景钰一半。萧景钰接过来,没吃,塞进麻袋里。
“吃不下?”
“不饿。”
姜清把烙饼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“前面有个岔路口,往北是去边关的路,往西是进山。咱们得在岔路口之前下车。”
“老何不会放我们走。他看见了你的脚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他往你脚底下扔钉子的时候,是在试你。正常人踩到钉子,脚会缩,会叫。你弹开了钉子,他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姜清把烙饼塞进麻袋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。“那就在他动手之前走。”
骡车队走到一处上坡路,速度慢下来。姜清把麻袋背在身上,拽着萧景钰从车尾溜下去,滚进路边的草丛里。骡车队继续往前走,老何没有回头。
两人趴在草丛里,等骡车队走远了,才站起来。姜清把麻袋卸下来,靠在树干上喘气。萧景钰站在她旁边,看着骡车队消失的方向。
“老何是三皇子的人。”萧景钰说。
“猜到了。”姜清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绢布,展开看了看。“这上面的名字,有一半是你的人。三皇子拿着这份名单,是要清理边关。”
萧景钰把绢布拿过去,看了一遍,折好塞进怀里。“这份名单,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比他快。”姜清把麻袋重新背上,往岔路口的方向走。“先去白马河渡口,把第四个阵眼破了。然后回京,找长公主。”
萧景钰跟在她后面,步子很快。“长公主会信我们?”
“信不信没关系。她有兵。三皇子有弩机、有火药、有名单,就差举旗了。长公主不会让他举起来。”姜清走在前头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两人上了岔路口往西的路。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,玉米长了一人多高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姜清走在前头,衣裳被玉米叶子刮得嘶嘶响。萧景钰跟在后面,把玉米叶子拨开,让她过去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弹开钉子那一下,脚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姜清蹲下来,掀开他的裤腿。脚踝上有一道红印子,是钉子擦过去的痕迹,没破皮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萧景钰的脚缩了一下。“疼就说疼,不丢人。”
“不疼。痒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继续往前走。玉米地在前面到了头,露出一片河滩。白马河渡口到了。渡口空荡荡的,船都泊在对岸,这边只留了一个破旧的码头,木板翘着,钉子锈了。
姜清蹲在码头上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底下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鱼,是阵法的脉动,一收一缩的,跟三岔河口底下那个一模一样。她站起来,把手在衣裳上擦干。
“在底下。跟三岔河一样,火药箱,噬灵阵。”
萧景钰蹲下来,看着浑浊的河水。“能破吗?”
“能。但得下水。你的手——”她拉起他的手,看了看掌心。伤口结痂了,但还没好利索。
“手没事。”
“那下去吧。速战速决。”姜清脱了鞋,先下了水。水没到腰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萧景钰跟在后面,水没到胸口。两人蹚着水往河心走,水越来越深,姜清的脚踩不到底了,浮在水面上,往河底潜。萧景钰深吸一口气,跟着潜下去。水底浑得看不见东西,但姜清能找到——阵法脉动的方向,像一根线,牵着她往河心走。
她的手摸到了箱子。木板钉的,跟三岔河底下的一模一样。萧景钰的手也摸到了,两人合力把箱子从淤泥里拽出来。箱子浮上水面,姜清爬上去坐着,喘了口气。萧景钰扶着箱子边缘,踩水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姜清用手掰箱盖。盖子钉死了,掰不开。萧景钰从腰间摸出那块令牌,用角别进箱盖缝隙里,一撬。盖子开了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火药包,跟三岔河底下的一模一样。火药包底下压着一张符纸,上面画着噬灵阵的纹路。
姜清把符纸撕了,撕成碎片,撒在河水里。火药包一包一包扔进水里,泡了水,沉下去。箱子空了,她把它翻过来,扣在水面上,当船划。
萧景钰游在她旁边,把脸上的水抹掉。“还有四个。”
“破了两个,还有三个。北营那个进不去,剩下两个——”她从湿透的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,在水面上展开。“一个在城东南的粮仓底下,一个在皇陵。”
“皇陵?”
“对。你太祖皇帝陵。”姜清把地图收好,从箱子上滑下来,踩在水底的石头上。“先上岸。回去换了衣裳,再想下一步。”
两人蹚着水往岸上走,姜清走在前头,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散着,像个水鬼。萧景钰跟在后面,蓝脸被水泡得更蓝了,在日光底下泛着紫光。上了岸,姜清把湿衣裳拧了拧,从麻袋里翻出干衣裳换上。萧景钰也换了,蓝脸还是蓝的,衣裳是干的,鞋是湿的。
“你那鞋,脱了拧拧。”姜清蹲下来帮他解鞋带。萧景钰的脚从鞋里抽出来,袜子湿透了,脚趾泡得发白。她帮他把袜子拧了,重新穿上,鞋也拧了。两人坐在码头上,光着脚,把鞋晾在石头上。
太阳偏西了,河面上金光闪闪的。姜清靠在麻袋上,闭上眼。萧景钰坐在她旁边,把那张名单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,折好塞回去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事了了,你打算干什么?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回边关。”
“还打仗?”
“不打。练兵。”
姜清睁开眼,侧头看着他。“练兵不打仗,练来干什么?”
“防着。”萧景钰看着河面。“这世上,总有人想动手。练好了兵,他们就不敢动。”
姜清笑了一声,闭上眼。“行。到时候我给你送粮草。记账上,回头结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太阳又低了些,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。两人的鞋晾在石头上,鞋带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影子拖在河滩上,交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