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突然。老何的骡车队刚拐上山道，天就黑了，雷声从山顶滚下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药材箱子上，噼里啪啦响。老何骂了一声，把车队赶进路边一座破庙。庙不大，正殿塌了一半，偏殿还能遮雨。骡子拴在廊下，人挤在偏殿里，生了一堆火。
姜清和萧景钰缩在角落里，假装打瞌睡。老何坐在火堆旁边，跟几个伙计喝酒。喝到第三碗，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裳，往庙后的方向走。姜清推了推萧景钰，两人从偏殿的破窗翻出去，顺着墙根绕到后殿。屋顶塌了大半，但山墙还在，姜清踩着萧景钰的肩膀爬上墙头，趴在屋檐上往下看。
后殿站着一个人。黑衣，黑巾蒙面，腰悬长刀。他背对着姜清，正在跟老何说话。老何的腰弯得很低，声音发颤：“三爷吩咐的事，小的都办妥了。北营的货，已经送到了。”
黑衣人转过身来。姜清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那个身形——肩宽、腰窄、步态沉稳，跟萧景钰一模一样。他把黑巾往下扯了扯，露出一张脸，跟萧景钰也有七分像，只是下巴窄了些，眉毛淡了些。老何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双手递过去。黑衣人接过来，展开，对着火光看了看。
“三天之内，北境密道必须打通。名单上的人，到时候全部换防。”他的声音也像萧景钰，但更尖一些，像故意压着嗓子说话。“大将军通敌的罪名，这回坐实了。”
姜清的手指抠进屋檐的瓦片缝里。她偏过头，朝墙根底下的萧景钰打了个手势。萧景钰无声地翻上墙头，趴在姜清旁边，往下看。黑衣人正好背过身去，解开衣领擦脖子上的雨水。后颈露出来，光溜溜的，没有疤。萧景钰的后颈有一道箭伤，是边关留下的，三寸长，像一条蜈蚣。这个人没有。
姜清从怀里摸出那枚沾着红油彩的私印，在手里攥了攥。她顺着墙头往后殿侧面滑下去，猫着腰钻到马棚边上。黑衣人的马拴在柱子上，马鞍是新的，皮子上压着花纹。她把私印塞进马鞍的夹层里，手指在夹层里摸到一卷纸，抽出来——是布防图，北境密道的，标明了每一处哨卡的位置和换防时间。她把图塞进自己袖子里，从马棚后面绕回来，重新翻上墙头。
萧景钰还趴在原处，盯着后殿里的黑衣人。黑衣人已经戴好了黑巾，正要往外走。他的脚步忽然停了，扭头看向马棚的方向。马在喷鼻，蹄子刨地，像是闻到了什么陌生人的气味。黑衣人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朝马棚走了两步。
姜清的手按在屋顶的瓦片上。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渗，已经把椽子泡软了。她把神力顺着瓦片送下去，震断了最细的那根横梁。梁断了，半片屋顶塌下来，灰尘和碎瓦劈头盖脸地砸下去。黑衣人往后退了两步，挥袖子挡住脸。
姜清和萧景钰从墙头翻下去，落进后殿的阴影里。灰尘还没散，火堆被塌下来的瓦片砸灭了，后殿里黑漆漆的。姜清拽着萧景钰往殿外跑，跑到门口，停住了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跟刚才那个黑衣人一模一样的打扮——黑衣，黑巾，腰悬长刀。身形、肩宽、步态，都像萧景钰。三个人并排站在雨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三尊泥塑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刚才那个黑衣人也从灰尘里走出来了，四个人站在破庙的院子里，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老何缩在偏殿门口，腿在抖。姜清拉着萧景钰退到正殿的废墟里，躲在倒塌的佛像后面。雨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，淋在两人身上，凉得刺骨。
“四个。”姜清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三皇子养了四个替身。”
萧景钰的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没有剑，只有一根从骡车上顺下来的铁栓，一尺来长，拇指粗。他把铁栓攥在手心里，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身上有你的刀、你的衣裳、你的脸。等他们从北境密道走一趟，你的通敌罪就洗不掉了。”姜清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布防图，塞进萧景钰怀里。“这东西比名单还值钱。你带着，先走。”
萧景钰没接。“一起走。”
“一起走两个都走不了。”姜清把他往佛像后面的破洞推了一把。“我从前面引开他们。你从后面走。”
萧景钰攥住她的手腕，没松。“你怎么引？”
“我是河神。”姜清冲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，脸上全是雨水。“几个假人，还怕我？”
院子里的四个黑衣人开始往正殿方向走。靴子踩在碎瓦片上，嘎吱嘎吱响。老何的声音从偏殿传来，又尖又细：“两位——出来吧——三皇子说了，留活口——”
姜清把萧景钰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，从佛像后面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大步走向殿门口。雨水浇在她脸上、身上，把染坊的蓝颜料冲下来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她站在门槛上，双手叉腰，冲着院子里喊：“你们四个，谁是老大？”
四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，没人说话。姜清往前迈了一步，踩在台阶上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栽。最前面那个黑衣人伸手去扶她，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借力站稳，顺手把他腰间的刀抽了出来。刀很沉，她双手握着，刀尖指着地面。
“你们家三皇子，花了多少钱养你们？”她把刀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他连自己的私印都看不住，你们替他卖命，值吗？”
黑衣人没答话，四个人同时拔刀。刀光在雨里闪了一下，姜清往后退了一步，脚后跟磕在门槛上，差点又摔了。正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是萧景钰踹开后墙的声音。四个黑衣人的注意力被那一瞬间的声响带偏了，姜清趁这功夫，把手里的刀往院子里一扔，转身就跑。她没往正殿跑，往偏殿跑，从老何身边冲过去，撞翻了火堆，炭火溅了一地。老何惊叫着往旁边躲，被烧着的柴火烫了手。
姜清从偏殿的后窗翻出去，落进一条浅沟里。沟里全是泥水，她滚了一身泥，爬起来顺着沟往外跑。身后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，追出来了。她没回头，跑到沟的尽头，一头扎进路边的玉米地里。玉米叶子刮在脸上，生疼。她蹲在垄沟里，屏住呼吸。脚步声从玉米地边上过去，没有进来。雨声很大，盖住了一切。
姜清趴在垄沟里，等了好久，才慢慢站起来。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，头发上挂着泥，脸上是蓝的、红的、黑的混在一起，像打翻了染料铺。她从玉米地里钻出来，沿着山道往回走。走到破庙后面，萧景钰从树丛里闪出来，浑身也湿透了，手里攥着那卷布防图。
“东西在？”
“在。”萧景钰把图塞进怀里。“你受伤了？”
“没有。摔了一跤。”姜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擦破了一块皮，血混着泥，黑红黑红的。
萧景钰从袖子上撕了根布条，拉过她的手，给她缠上。姜清任他缠着，没动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四个替身。你猜三皇子还准备了多少？”
萧景钰把布条系好，松开她的手。“不管多少。真的只有一个。”
姜清看着他的脸。雨水把蓝颜料冲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肤色，颧骨上还有一块没冲干净，青不青、紫不紫的。她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，把那块颜料擦掉了。
“走吧。找个地方躲雨。这身衣裳，再淋就透了。”她转身往山道上走。萧景钰跟在后面。雨小了些，打在玉米叶子上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两人的脚印留在泥地里，被雨水慢慢冲平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