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上的假萧景钰第一个动了。他从屋檐上跳下来，刀光劈开雨幕，直奔萧景钰的面门。其他三个也从不同方向包过来，东、南、西、北，四个方位封得死死的。姜清的手按在东侧土墙上，神力顺着墙壁往下送，地基里的水分瞬间上涌，土墙泡软了，整面墙往外倒。砖石和泥浆砸在地上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碎砖挡住了东边那个死士的路，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。
萧景钰拔出那根漆黑的“烧火棍”——短剑还沾着炉灰，黑不溜秋的，在雨里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正面的死士刀到了，他举棍格挡，刀棍相撞，火星溅出来。死士收刀再砍，第二刀比第一刀快，角度也刁，走的是下路。萧景钰侧身让过，棍尾扫向对方膝盖。死士跳起来躲开，落地的姿势跟萧景钰教过的一模一样——破风刀法第三式，旋身斩。他教给亲兵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，腰要拧，脚要稳，刀从腋下穿出去。这人的动作弧度跟他如出一辙。
姜清在废墟里翻到一筐药材，上面贴着“驱虫散”的纸条。她把筐拖出来，一脚踢翻，粉末扬起来，被雨水打湿了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她把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细雾，粉末吸饱了水，悬浮在半空，凝成一道白茫茫的雾墙。四个死士被雾墙隔开，看不清彼此的位置，刀挥出去砍到的全是空气。雾里传来金属碰撞声，两个死士在交错中误判了方位，刀砍在彼此的护心镜上，火星溅出来，隔着雾都能看见。
萧景钰从雾里锁定了领头的那个。不是屋顶上跳下来的那个，是站在最后面一直没动的那一个。他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，是旧伤，疤已经发白了。萧景钰认得那道疤——三年前在边关，他从死人堆里把魏成背出来，敌人的刀砍在魏成手腕上，是他用胳膊挡了一下，刀偏了，只划了一道月牙。后来魏成伤好了，调离了边关，说是去京城述职。再后来，就没了消息。
魏成也从雾里看见了萧景钰。他的刀举到一半，停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，红色筒身，拧开盖子，拉弦。火星从筒口蹿出来，往天上飞。
姜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神力顺着地面往信号弹的方向走，在弹头上升的路径上凝了一团水汽。火星撞进水汽里，偏了方向，倒卷回破庙。干草堆被火星点燃了，火苗蹿起来，借着风势往房梁上爬。信号弹在低空爆炸，红光散开，照亮了后山的轮廓。山坡上影影绰绰，全是骑兵，马被信号弹的声响惊了，嘶鸣声隔着雨幕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姜清从废墟里爬出来，拽住萧景钰的袖子。“走！”
两人从东墙塌出来的缺口冲出去，钻进玉米地。玉米秆子一人多高，叶子刮在脸上生疼，脚下的垄沟全是泥水，踩一步滑一步。身后传来魏成的声音：“追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脚步声跟上来，不止一个人。
姜清跑在前头，拨开玉米叶子，脚下踩到一个坑，身子往前栽。萧景钰从后面攥住她的胳膊，把她拽起来，半拖半架着往前跑。玉米地到头了，前面是一片乱石滩，石头上全是青苔，滑不留脚。两人踩着石头往河滩方向跑，身后的追兵出了玉米地，踩在乱石上，有人摔了，刀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
河滩在前头，河水涨了，浑浊的浪头拍在石头上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。姜清站在河滩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魏成站在乱石堆上，身后跟着三个死士，四个人排成一排，刀尖上的雨水往下滴。他没有追，站在那儿，盯着萧景钰看。
萧景钰也看着他。雨小了些，河面上的雾气升起来，把两人隔在两边。魏成的嘴张了张，声音从雾里飘过来，听不太清：“将军——回去的路——断了——”
萧景钰没答话。他攥着姜清的手腕，往河边走。河水没到膝盖，没到腰，没到胸口。姜清踩不到底了，浮在水面上，被萧景钰拽着往对岸游。水流很急，浪头打过来，把两人往下游推。姜清回头看了一眼，岸上的四个人影越来越小，被雾气吞没了，看不见了。
两人在下游半里地的河滩上爬上岸，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。姜清浑身湿透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嘴唇发紫。她从怀里摸了摸——布防图还在，油纸包的，没湿透。药膏瓶子还在，烙饼泡烂了，黏糊糊的，她掏出来扔在石头上。萧景钰把湿透的外袍脱了拧水，拧完了披在她身上。
“魏成是你以前的人？”姜清缩在袍子里，声音发颤。
“是。三年前救过他。”萧景钰坐在她旁边，看着河面。“他调来京城之后，就没消息了。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“没死。成了你的替身。”姜清把布防图从油纸包里抽出来，展开看了看。图被水浸了一角，墨迹洇了，但大部分还能看清。“北境密道的哨卡位置、换防时间，全在上面。三皇子把这份图送给北戎人，你的通敌罪就坐实了。”
萧景钰把图接过去，看了一遍，折好塞进怀里最深处。“得赶在他之前，把密道封了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他说三天。”姜清把湿头发拧了拧，水珠滴在石头上。“咱们现在在城外，进不了京，调不了兵。长公主那边也递不上话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去皇陵。”
“皇陵？”
“图上标的最后一个阵眼，在皇陵。破了阵，地脉就通了。地脉通了，京城的守军就能喝上水。守军有水，三皇子就不敢动。”
姜清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将军，你现在学会算账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萧景钰站起来，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。两人沿着河滩往北走，天快亮了，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白光。姜清走在前头，步子还是快，但腿有点软，踩在石头上晃了两晃。萧景钰走在她旁边，没说话，手虚虚地护在她胳膊旁边，没碰着，但随时能扶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魏成刚才说，回去的路断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他是在提醒你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干净，踩上去不滑，但硌脚。姜清的鞋丢了一只，光着的脚踩在石头上，疼得她嘶了一声。萧景钰停下来，把鞋脱了，递给她。“穿我的。”
“你光脚？”
“我皮厚。”
姜清看了他一眼，把鞋接过来，套上。鞋太大，走一步掉一步，她用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，系紧了。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天越来越亮，河面上的雾气慢慢散了。萧景钰光着脚走在石头上，步子很稳，不像是踩在硌脚的石头上，倒像是踩在平地上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鞋，回头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穿坏了再买。”
“买鞋的钱，记账上？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姜清走在前面，嘴角翘了一下。两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，一个高一个矮，叠在河滩上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