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骑兵冲进破庙的时候，姜清正拉着萧景钰往正殿的佛像后面躲。佛像不是铜的，是泥胎，外头刷了一层金粉，里头是空心的，底座有个洞，刚好能塞进去两个人。姜清先钻进去，萧景钰跟在后面，两人蜷在佛像肚子里，背靠着背，膝盖顶着膝盖。姜清的手指按在底座的泥胎上，神力顺着指尖渗进去，把松软的泥土凝成硬壳，外面敲起来跟实心的一样。
魏成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，嘎吱嘎吱响。“搜。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。”老何缩在偏殿门口，被两个死士架着胳膊，腿在抖。魏成的刀架在他脖子上，刀面冰凉，贴着皮肤。“你说他们躲在佛像后面？”
老何点头，点得像鸡啄米。魏成推开他，大步走到佛像前面，挥刀就劈。刀砍在佛像的脖子上，泥胎裂了一道缝，从缝隙里喷出一股水，冰凉刺骨，溅了魏成一脸。佛像的表面开始渗水，一颗一颗的，从额头滚到下巴，滴在基座上，像汗珠。魏成伸手摸了摸佛像的脸，湿的，冷的。他把刀收回来，刀尖上沾着一层水膜，在火把底下泛着青光。
佛像肚子里传出一个声音，又尖又细，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：“扰我清修者——断子绝孙——”声音在空心的泥胎里回荡，嗡嗡的，分不清是人还是鬼。两个死士往后退了一步，刀尖垂下去。老何的腿彻底软了，跪在地上，裤腿湿了一片。魏成站在佛像前面，盯着那道裂缝，裂缝里还在往外渗水，顺着佛像的衣纹往下淌，淌到基座上，洇了一大片。他把刀插回鞘里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佛像底座的排水孔里伸出一只手，摸到了魏成挂在腰间的马鞭。鞭子是牛皮的，手柄是黄铜的，磨得发亮。萧景钰的手指扣进手柄的缝隙里，把马鞭从魏成腰间抽出来，缩回排水孔。魏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，马鞭没了，地上没有，佛像底下也没有。他蹲下来，往排水孔里看——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佛像另一侧，姜清从底座下面的破洞里钻出来，浑身是泥，头发散着，脸上的蓝颜料被水冲得一道一道的，看着跟鬼一样。她从偏殿的后窗翻出去，绕到前门，一头撞进老何怀里。老何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脑勺磕在门框上，眼冒金星。姜清的手在他药材箩筐里摸了一把，把那枚沾着红油彩的三皇子私印塞进箩筐最底层，压在干草药底下。
魏成从佛像前面转过来，看见姜清趴在老何身上，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拎起来。姜清疼得龇牙咧嘴，但没叫。魏成另一只手举起来，巴掌还没落下，鼻子动了动。他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草药的苦味，是那种甜腻腻的、带着檀香味的冷香。皇室专用的香料，三皇子府上才有。他顺着味道找，找到老何的药材箩筐。筐底在往外渗东西，暗红色的，黏糊糊的，混着干草药的碎屑，淌了一地。
老何的脸色白了。“这、这不是我的——”
魏成蹲下来，伸手从筐底捞出那枚私印。印上沾着红油彩，刻着盘龙纹，跟之前在赵虎身上搜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。他把印在袖子上擦了擦，对着火把看了看，塞进自己怀里。站起来，看了一眼老何，没说话，转身往外走。死士们跟在后面，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姜清靠在门框上，揉着被攥疼的头皮。萧景钰从佛像后面绕出来，手里攥着那根马鞭。他把手柄拧开，夹层里藏着一枚印章，铜的，刻着“萧”字。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枚——从柳尚书府抄出来的那枚，两枚摆在一起，大小一样，纹路一样，但铜色不同。一枚发黄，一枚发红。
“哪个是真的？”姜清凑过来看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萧景钰把发黄的那枚塞回怀里，发红的这枚在手心里转了转。“一枚是朝廷发的，一枚是三皇子仿的。仿的这枚，铜料里掺了红铜，颜色不一样。”
“他把仿的藏在马鞭里，是要拿去北境造假？”姜清把印章拿过来，对着光看了看。印面上的“萧”字刻得很精细，不仔细看，分不出真假。
萧景钰把印章收好，站起来。“走吧。皇陵在北边，天亮之前能到。”
老何缩在墙角，看着两人，嘴张着，不敢出声。姜清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“何掌柜，那枚印的事，你回去想好怎么说。说对了，活。说错了，死。”
老何的喉咙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姜清和萧景钰出了破庙，往北走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白光，把山道的轮廓勾出来。萧景钰走在前头，光着脚踩在石头上，步子很稳。姜清穿着他那双大鞋，走一步拖一步，鞋带在脚踝上勒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魏成刚才闻到冷香的时候，脸色变了。”
“他怕三皇子。那枚印出现在老何筐里，他回去没法交代。”
“那他会怎么交代？”
萧景钰想了想。“杀了老何，说是老何偷的。”
姜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老何刚才指认我们，死得不冤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，加快步子往北走。天越来越亮，山道两边的树影从黑变灰，从灰变绿。萧景钰的脚踩在石头上，留下一串湿脚印，被风吹干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姜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——那双大鞋的鞋带松了，她蹲下来重新系，系完了站起来，萧景钰在前面等她，没催。她小跑两步跟上去，两人并肩走，影子拖在身后，一长一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