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成的刀从老何胸口抽出来的时候，血溅在药材箩筐上，把那些干草药染成了暗红色。他把私印在靴底蹭了蹭，塞进怀里，冲死士们挥了挥手。“追。往西。”姜清趴在破庙后面的泥潭边上，看见死士们翻身上马，马蹄踩碎了地上的碎瓦片，往西边的山道追去。她拽了拽萧景钰的袖子，两人从泥潭边缘滑下去，往东边爬。
沼泽地的泥没到小腿，又黏又稠，每拔一次脚都得用上腰劲。萧景钰走在前头，故意把脚印踩得又深又重，每一步都往泥里陷半尺深，方向朝西。走了十几步，他从泥潭里跳出来，踩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，折向东边。姜清跟在他后面，手指按在泥水面上，神力顺着指尖渗进沼泽。水从四面涌过来，把萧景钰往西的那串脚印冲平了，泥浆重新糊上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又往西边的方向上催了几道马蹄印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像是有人骑着马从沼泽边缘经过。
魏成追到沼泽西边的时候，看见了那些马蹄印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量了量印子的深度和宽度，站起来，脸色变了。“有骑兵接应。重甲，至少十骑。”他翻身上马，带着死士们继续往西追。马蹄声越来越远，姜清从东边的芦苇荡里探出头来，拉着萧景钰爬上一块干地。两人趴在芦苇丛后面，往西边看。
西边的山道拐弯处，张守备的队伍正好从对面开过来。五十个步兵，二十个弓弩手，堵在路口。魏成的马队冲过来的时候，张守备以为是通缉令上的逆贼拒捕，拔刀喊了一声：“放箭！”箭雨从山道两侧飞出来，前排的三个死士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。魏成勒住马，拔刀格挡了两箭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来路已经被溃散的骡队堵死了，退不回去。他咬了咬牙，带着剩下的人往张守备的阵线冲。
刀兵相接，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里回荡。姜清趴在芦苇丛里，看着远处那团混战的人影，火光一闪一闪的，照得山道上的石头忽明忽暗。一个死士从马上摔下来，怀里掉出一封信，被风卷起来，飘进路边的水沟里。姜清的手指动了动，水沟里的水把信卷起来，顺着水势漂到芦苇丛边上。她伸手捞起来，信纸是湿的，但墨迹没化。萧景钰接过去，展开，对着月光看了一眼。
信上的字迹他认得。侯府管家的笔迹，他看了二十年。信写得很短，只有几行：北境事急，三日内必成。京中已备妥，将军府上下，皆在掌控。接头暗号照旧。
萧景钰把信纸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姜清没说话，把手按在他手背上，把信纸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出来，折好，塞进自己怀里。远处的混战声渐渐小了，张守备的人多，魏成的人马被打散了，几个死士被按在地上，用绳子捆了。魏成不见了，山道上只留下一匹死马和几具尸体。
姜清从芦苇丛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“走吧。趁他们还没搜过来。”
萧景钰跟在她后面，步子很沉，踩在泥地上，脚印陷得很深。姜清回头看了一眼，没催他，放慢了步子，等他跟上来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封信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是真的。笔迹、暗号，都对。”萧景钰的声音很低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两人沿着河滩往北走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河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。姜清走在前头，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头上，硌得疼，但她没吭声。萧景钰走在后面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些，跟上了她的速度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管家跟着我二十年。我父亲在世的时候，他就在府里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姜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在手里转了转。“这封信送到北境，你的通敌罪就坐实了。现在信在我们手里，北境那边收不到消息，三皇子的计划就得停。”
“他还会再送。”
“再送就再截。”姜清把信塞回怀里，拍了拍。“截到他没信可送为止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河滩在前面拐了个弯，露出一片开阔地，远处有灯火，是村庄。姜清加快了步子，萧景钰跟在后面，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她走了一阵，忽然停下来，转身看着他。
“将军，等这事了了，你那个管家，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按军法。”
“军法是什么？”
“斩。”
姜清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两人继续往前走，村庄的灯火越来越近，狗叫声从村口传过来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姜清的肚子叫了一声，她摸了摸怀里——烙饼泡烂了，扔了，药膏瓶子还在，铜钱还有几文。她从怀里摸出两文钱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前面有卖吃的吗？”
“有。村口有个馄饨摊，半夜也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以前行军路过这里，吃过。”
姜清笑了。“将军还吃路边摊？”
“那时候没钱。”萧景钰走快了两步，跟她并肩。“跟你现在差不多。”
姜清笑出了声，笑声在河滩上飘，被风吹散了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，馄饨摊的棚子底下点着一盏油灯，老远就能看见。姜清攥着那两文钱，步子快了起来。萧景钰跟在后面，步子也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