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在萧景钰手里抖了一下，不是风，是手指在抖。姜清蹲在他旁边，借着芦苇缝隙漏进来的月光，看见了信上的字——侯府管家萧福，按月向死士家属发钱，条件是取下萧景钰的首级，事成之后到红叶寺汇合。她把信纸从他手里抽出来，折好塞进自己怀里。萧景钰的手空了，攥成拳头，指节发白，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。
百米外有火把在移动，官兵的人影在芦苇杆子后面晃。姜清没拉他，蹲下来，把手按在泥潭的水面上。暗流从地底涌上来，把赵三的尸体卷进深水区，咕嘟一声，沉下去了。散落的刀和弓弩也被泥水卷走，陷进淤泥里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一具穿着张守备军服的尸体从水底拖上来，推到赵三原先躺的位置，脸朝下，背朝上，火把照过来的时候，只能看见那身号衣。
柳树后面有动静。弩机扣动的声音很轻，但姜清的耳朵动了动，整个人往萧景钰身上扑，把他按倒在地。一支短箭从两人头顶飞过去，钉在身后一个骑马的偏将肩膀上。偏将从马上栽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水。张守备的喊声炸开了：“有埋伏！放箭！往柳树林放箭！”箭雨从官兵阵地上飞出去，密密麻麻的，把柳树后面的那片地扎成了刺猬。
魏成从柳树后面滚出来，小腿上扎着一颗鹅卵石，是姜清甩出去的那颗，沾满了泥，嵌在肉里。他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跑，箭从他身边飞过，有一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，衣裳撕了一道口子，没流血。官兵的注意力全在柳树林那边，没人注意到河滩上少了两个人。
萧景钰拉着姜清滑进河里。河水齐腰深，凉得姜清打了个哆嗦。河面上漂着几块断了的浮桥木板，两人各抓一块，把身子藏在木板底下，只露半个脑袋在水面上，顺着水流往京城方向漂。岸上的火把越来越远，喊杀声渐渐被水声盖住了。姜清的嘴唇发紫，牙齿在打架，但她没出声，一只手抓着木板，一只手攥着萧景钰的袖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漂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河岸上出现一口枯井，井口长满了草，旁边有棵歪脖子柳树。萧景钰拽着姜清从河里爬出来，两人趴在井台上喘气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，塞进嘴里吹了一声。哨音很尖，但很短，像是鸟叫。没人来。他又吹了一声，还是没人。第三声吹完，风都没动一下。
姜清趴在井台上，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壁上刻着一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指甲抠出来的——“死”。字迹旁边的石头缝里还有没干透的血迹，暗红色的，顺着石纹往下淌，渗进井底的淤泥里。萧景钰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，攥在手心里，哨子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的暗卫，一共六个人，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，跟了他五年。现在井壁上刻着这个字，说明六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来过这里，留下这个字，然后走了。或者被人拖走了。
姜清从井台上滑下来，坐在井沿上，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。她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萧福的名字写在第二行，墨迹很重，像是怕人看不清楚。
“将军。”她把信纸递给他。
萧景钰接过去，没看，折好塞进怀里最深处，跟那份布防图塞在一起。他从井台上站起来，把湿衣裳拧了拧，往京城方向走。姜清跟在他后面，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头上，硌得生疼，但她没吭声。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，姜清的步子慢下来，萧景钰也慢下来，等她跟上来，并肩走。
“你那暗卫，会不会还有人活着？”姜清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字是用指甲抠的，不是刀子刻的。抠字的人，手上有伤，但还有力气把字刻进石头里。说明他不是被人拖走的，是自己走的。”
萧景钰没接话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两人身上，影子拖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交叠在一起。姜清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哨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塞进自己怀里。“这个我先替你收着。等找到人了，再还你。”
萧景钰低头看着她的动作，没拦她。姜清把哨子跟药膏瓶子、铜钱、那封家书塞在一起，怀里鼓鼓囊囊的，走起路来叮当响。
“姜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怀里，还能塞多少东西？”
“塞到你找到人为止。”姜清拍了拍胸口，东西在里头晃了晃，没掉出来。萧景钰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但没笑出来。两人继续往前走，京城的方向，天边有一线灰白，快亮了。姜清的步子快了些，萧景钰的步子也快了些，两人并肩走着，谁也没说话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把两人湿透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，冷，但没人缩脖子。
